支流灣道。
渾黃的江水一波接着一波拍在老舊打撈船鏽蝕的船沿上,發出沉悶又細碎的咯吱聲響,經久不散。
正午的日頭曬得甲板發燙,空氣裹着江水腥氣、柴油揮發的悶味,稠糊糊地壓在人身上,連風都帶着滯澀的重量。
陳硯赤着上身站在搖晃的船頭,汗水順着脊背的肌理往下淌,在古銅色的皮膚上拉出一道道發亮的水痕。他手裏握着液壓鉗,動作穩而剋制,咔嚓一聲,絞斷了死死纏在沉船螺旋槳上的粗漁網,繃緊的鋼絲驟然彈開,濺起一團渾濁的水花。
他左額有一道淺淡的舊疤,是年少在江灘礁石磕碰留下的,在日光下格外顯眼。可他的眼神始終沉在江面裏,平靜得不起波瀾。唯獨右臂上纏着一塊磨得溫潤的青銅符牌,紋路是祖輩傳下來的觀水紋,和周遭機械化的打撈場面格格不入,帶着一股沉澱了千百年的靜穆氣息。
平靜被硬生生撕碎。
一艘灰黑色的公務衝鋒艇破開江面,沒有鳴笛,徑直朝着打撈船衝過來,翻湧的浪濤打得船體猛地一斜。
船板一陣震動,兩道身着深色外勤制服的人跳上甲板,衣褲上沒有沾染半點江霧水汽,目光銳利,靜靜落在陳硯身上。
爲首的男人身形挺拔,面無表情,手裏捧着一隻密封的黑色金屬盒。
「陳硯?」
他的聲音偏低,乾燥沙啞,沒有多餘的情緒。
陳硯放下手裏的液壓鉗,隨手抓過旁邊一塊浸了油污的抹布擦了擦手心,擡眼看向對方:「是我。」
「水利專項調查組,緊急徵召。」男人把冰冷的金屬盒子遞過來,語氣不容商量,「密級任務,現在跟我們走。」
陳硯伸手接住盒子,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外殼,視線落在盒面陌生的徽記上,沒有立刻掀開蓋子。
旁邊另一個外勤壓低了聲音,語速平緩,字字清晰:「水庫區水下勘探隊,整支隊伍失去聯繫。水下探測到了很反常的地質波動,用常規儀器解釋不通,透着一股子不對勁的異常。」
不對勁。
簡簡單單三個字,讓陳硯的眼皮微微往下壓了壓。
江底扭曲的暗流、紊亂的水脈氣息、從前祖輩跟他提起過的濁氣異象,那些被他刻意壓在心底的記憶,一下子翻湧上來。
爲首的外勤目光掃過他臂間的青銅古符,語氣放緩了些許,帶着幾分試探:「這次的異常,很大概率和沿江遺留的古封印有關。『江底守碑』,你應該聽過家裏長輩提起過。」
江底守碑。
這四個字像一塊沉石,砸進了陳硯沉寂的心湖。
額角的舊疤隱隱泛起酸脹,那些他刻意逃離的宿命、家族世代揹負的守脈責任,再一次浮了上來。他一直躲在江邊做水文臨時工,只想遠離這些糾纏千年的紛爭,可大江鋪開在眼前,從來不會給人逃避的餘地。
他低頭望着腳下奔流不息的渾江水,這條江養育了世代守脈人,也埋葬了無數沒能守住封印的先輩。有些宿命,躲不開,也逃不掉。刻在血脈裏的責任感,和臂間冰涼的青銅符一樣,沉甸甸的,掙不脫。
「給我五分鐘。」陳硯的聲音略微沙啞,卻十分篤定,「我收拾一下手邊的東西。」
他轉過身,重新拿起工具,有條不紊地收尾手頭的打撈作業,動作乾淨利落。
五分鐘之後,他套上一件深色工裝背心,把青銅古符在右臂纏得更緊,冰涼的觸感,稍稍安撫了翻湧紛亂的心神。他最後看了一眼自己待了許久的打撈船,沒有留戀,擡腳登上了衝鋒艇。
引擎轟鳴起來,小艇調轉方向,破開滔滔江水向前疾馳,只留下孤零零的舊船,在江面之上,隨着水波慢慢搖晃。
臨時指揮部設在大壩外圍一處封閉的管控區裏。
空氣裏混雜着消毒水、設備過熱的焦味,還有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焦躁。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腳步匆忙,臉上都帶着疲憊和不安,荷槍的守衛守在各個路口,把整片區域圍得嚴嚴實實。
會議室裏煙霧繚繞,空氣悶得人喘不過氣。
幾名穿着工程制服、掛着專家證件的人圍在巨大的水下地形圖旁,低聲爭執,氣氛緊繃。
陳硯跟着秦淮山走進房間,人羣裏一位戴着金絲眼鏡的總工立刻皺起了眉,他推了推鏡框,打量着一身打撈工裝的陳硯,語氣裏帶着明顯的質疑。
「秦主任,你找來的特殊人員,就是一位在江上做打撈散活的?我們現在面對的是庫區未知的水下異變,聲吶全部紊亂,水文數據全盤失控,我們需要的是專業科研人員,不是江上的撈船工人。」
秦淮山的聲音不高,卻壓住了嘈雜的爭論:「王總工,陳硯是經過文件篩選之後選定的人,這次任務,他必須參與,請你配合。」
陳硯沒有理會旁人的審視與非議,所有注意力都被牆上佈滿雜波雪花的聲吶圖譜,還有一堆雜亂的水文報表吸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