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皇后的聲音哽咽起來，指甲深深掐進手掌心裏，像是要把當年那份撕心裂肺的悔恨從骨頭裏摳出來。
“我跑出去找李嬤嬤，可誰能想到，你竟然被抱走了。”
“如果不把我帶走，我早就燒成灰了。”孟嬋玥聲音冰冷。
葉皇后猛地閉上眼，一行淚順着蒼白的臉頰滑落，砸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我爲了找你，像瘋了一樣在宮裏四處派人打探，動靜鬧得太大，終究還是驚動了你父皇和老太妃。”
“他們帶着人一路查到了塗山玉的宮裏，推開門就看見你被塗山玉抱在懷裏，她正用聖元給你溫養身子。他們才知道塗山玉的孩子生下來就沒了……”
“你父皇看你小小的一團在她懷裏安睡，又看着塗山玉爲了護你動了精血，終究是動了惻隱之心。老太妃也勸，說你身體弱，能在塗山玉手裏活下來是你的緣分，與其把你帶回我身邊，不如就讓塗山玉養着，既能給她一個念想，也能保你平安長大。就這麼着，你父皇直接下了旨意，把你過繼到了塗山玉的名下，成了她的孩子。”
葉皇后睜開眼，看向嬋玥的目光裏滿是化不開的酸澀，她伸出手，像是想碰一碰孟嬋玥的衣袖，伸到一半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我看着你在塗山玉的宮裏一天天長大，看着塗山玉教你讀書寫字，教你練武。我無數次想找機會，把你接回來，把你認回我身邊。所以，我忍不住告訴了你，我纔是你的親生母親。”
“可是，你還是不跟我親，我們母女之間越來越生分。”
孟嬋玥看着葉皇后，目光輕輕從她眼角搖搖欲墜的淚珠上劃過，可落在她眼裏，卻半點觸動都沒有。她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塗山玉軟軟地倒在血泊裏的畫面。
她慢慢收回目光，長長的眼睫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淡的陰影，掩去了眸底所有翻湧的情緒。殿裏靜了片刻，她低聲問：“母后，過去的事說了有甚麼意義，你來碧雲行宮是有甚麼事嗎？”
葉皇后臉上那點刻意營造的哀慼猛地一滯，她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話，全都被嬋玥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堵在了喉嚨口，不上不下地卡着，竟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她攥着手裏的帕子，指尖微微收緊，頓了好半天，才勉強擠出一句軟和的話：“我來看看你……你離宮去大昭這大半年，我在宮裏日日記掛着你，總放心不下。”
“現在你看過了，你早些回去吧。”
孟嬋玥抬眼掃了她一眼，心裏的耐心耗盡，語氣疏離。
見孟嬋玥如此，葉皇后臉上的神色終於有些掛不住，她站在原地僵了好一會兒，終是咬了咬牙，用帕子用力擦了擦眼角的淚痕，轉而說起了正事：“你去大昭爲質的這幾個月，宮裏出了不少事。你父皇已經下了旨意，提葉嬪爲貴妃，如今青璇在你父皇跟前最是受寵，連六宮的事務，都已經開始讓她學着打理了。”
“這與我有甚麼關係！”
孟嬋玥的眉峯微微一蹙，語氣裏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不耐。她這次回宮本就是來討債，根本無心摻和後宮裏的爭寵把戲，誰封妃誰得寵，在她眼裏一點都不重要。
葉皇后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帶着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前段時間大昭國師特意送了一封國書給你父皇，說昭武帝準備給你指一門婚事，問你是否有婚約。你父皇直接做主退了你和你表哥葉程的口頭婚約，把青璇指給了葉程，婚期定在明年。”
這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孟嬋玥原本還算平靜的心湖裏。她猛地抬眼看向葉皇后，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她和葉程之間的婚約只是長輩之間的玩笑話，她從來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哪怕是在大昭，她也只是拿這件事拒婚。可是，她的父皇卻兩邊平衡，兩邊討好！
“母后特意巴巴地跑到碧雲行宮來告訴我這些，是怕我在宮宴上才知道真相，當場鬧起來，掃了所有人的興，丟了皇家的體面嗎？”孟嬋玥的聲音冷了幾分，目光直直落在葉皇后臉上，把她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葉皇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下意識地偏了偏，語氣裏有些忐忑：“我知道你素來心氣高，突然遇上這種事肯定心裏不痛快。可是青璇是個好孩子，她從小就跟在你身後轉，性子軟和又懂事，你表哥葉程這些年也一直心悅她，兩個人是兩情相悅的。婚約這事既然已經成了定局，你就不要計較了，全當給母后一個面子，也給葉家留幾分體面，宴上別鬧得大家都下不來臺。”
孟嬋玥聞言，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着疼，心裏只剩煩悶。她閉着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眸底所有的情緒都已經沉澱下來。她看着葉皇后，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母后，你放心。”
“我從來就沒把那個口頭婚約放在心上，葉程和妹妹青璇兩情相悅，本就是好事。後天的宮宴上，我不會不高興。”
見孟嬋玥答應，葉皇后心裏鬆了口氣，笑着說：“你安心在行宮住着，母后後天會派人來接你。”
她又叮囑了雲煙和春杏幾句，這才離開。
目送葉皇后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孟嬋玥的眼底只剩下疏離。殿門被雲煙和春杏輕輕合上，隔絕了殿外所有往來的宮人和細碎的聲響，偌大的寢殿裏終於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躺在柔軟的牀榻上，運轉金色液體，金色細絲瞬間順着經脈流轉開來，暖融融的元氣順着四肢百骸遊走，所過之處，那些被七根金釘禁錮了大半年的根骨縫隙裏，正不斷滲出細碎的金色光點，一點點填補着骨頭上的裂痕。
自從前日成功拔除七根金釘後，她根骨修復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好幾倍。從前運轉一個周天才只能溫養好一小段骨縫，如今不過三個呼吸的功夫，那些被金釘鏽蝕出的細小缺口，就已經被金色液體填得滿滿當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