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烈坐在那裏沒有動。姜憫隔着珠簾看到他的目光落在燭火上,像是在等甚麼。
蕭烈站起來走到案前,沒有鋪紙、沒有蘸墨,只是站在那裏,沉默了片刻,開口誦唸。
「峯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裏潼關路。望西都,意躊躇。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蕭烈的語氣平緩,但任何人都能聽出他的哀傷。
這也是蕭烈穿越至今,第一次當衆表露真實情緒。
哀、悲、寂寥……
一直以來,蕭烈心中都壓着一團火。
從一個人民當家作主,所有人都爲了更好的生活奔忙的時代,莫名其妙地就到了這兒。
雖然蕭烈幸運地成了皇族子弟,可他心裏對這層身份卻沒有絲毫認同感,一直以來都是被逼着邁步向前。
他真正想要的,其實只是一個可以讓所有人好好活着的世道。
北疆和北蠻,爲了生存而互相舉起屠刀,無數百姓流離失所,人,變成了野獸……
青州,爲了莫舒那上不了檯面的陰謀,數以萬計的百姓死於瘟疫……
雍州,世家打着爲天子牧民的旗號,將百姓視爲豬狗……
幷州,那些死在蕭烈手上的新軍將士,那個又不是大楚的好兒郎?
這狗日的世道,人命只是可供消耗的資源……而且,是根本不會計入損耗的資源!
蕭烈唸完這首《山坡羊·潼關懷古》,沉默了好久……
諷刺的是,在場衆人,居然開始品鑑蕭烈這首詞的韻腳和寓意,彷彿一個個都是文學大家!
「我還以爲北疆王不擅詩詞,原來是不屑作那風花雪月的酸臭之作!」
「是啊!這詞句雖不甚工整,韻腳卻極爲恰當,若是由花魁娘子唱出,當極爲悅耳!」
「是極!是極!這簡直是開一派之先河啊!」
「以後誰再說北疆王胸無點墨,我第一個不服!」
衆人反覆品味,交頭接耳,越說越興奮……
可從頭到尾,都沒有一個人,爲詞中的「百姓」說過一句話。
甚至就連姜憫,也只是感受到蕭烈語氣中的哀傷。
蕭烈苦笑着搖頭,收拾散亂的心緒,這時,景帝姜俊卻輕輕釦響酒杯。
「北疆王……朕……替百姓,敬你一杯!」
「王爺所行之事,孤知曉,王爺心中所盼,朕也心往之……」
「只是,此事之難,不亞於重換新天!」
蕭烈有些驚訝地舉杯,雙眼與姜俊對視。
「想不到,來景國一趟,還能得一知己……罷了,本王就獻醜了!」
蕭烈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後就像換了個人一樣,負手而立,神采飛揚。
「《北疆治策》。」
他開口的那一刻,殿中所有人都安靜了。
「治國以何爲本?以民爲本!」
「民者,國之根也!根深則葉茂,根搖則樹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