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中立朝臣屏息凝神,無人敢言。
少數傾向新政的文官勢單力薄,面對滿朝勳貴合圍,也只能默然佇立,不敢輕易出頭。
滿堂洶洶聲討之中,李玄知不慌不避,不辯不躁,靜靜等候衆人聲落。
待滿朝附和之聲盡數停歇,殿內重歸死寂,他方纔擡眸,目光坦蕩掃過滿朝文武,最終落於御座之上,眸光微頓。
龍椅上這人……咋這麼眼熟呢?
可現在不是想此人爲何眼熟的問題,最重要的是當庭自辯。
「諸位大人言臣『私攬民心,割據自重』。可臣也想問問諸位——何爲私攬民心?何爲割據自重?」
他聲線清亮,聲音不高不低,語速清緩。
「均分豪強私田,歸還百姓生計是私攬民心?規整私冶黑帳,杜絕偷稅走私是私攬民心?還是平抑物價,暢通商貿。讓匠人有工,流民有業,百姓有安,是私攬民心?」
「那臣所攬之民心,是天下萬民求生存,求安穩的本心。」
範無爲臉色微沉,即刻厲聲駁斥。
「巧言令色!臣子安民本是分內職責。可你卻借安民之名,行奪權之實!平洲官吏唯你是從,百姓亦然。此舉置朝廷威嚴,置陛下聖恩於何處?此非割據,何爲割據?」
「好。」李玄知頷首,坦然接下詰難。目光銳利如炬,直面滿堂權貴。
「範大人既論權責,論歸屬。那臣便只能當庭好好與範大人辯上一辯了。」
李玄知擡手請示皇帝,「臣有證據在外面,陛下可否允准呈證據入內?」
皇帝自然不會拒絕,揮揮手示意御前總管。
御前總管立刻清了清嗓子,將殿外候立已久的皇城司吏員喊了進來。
即刻,好幾個皇城司吏員捧着一疊又一疊厚重帳冊與實證卷宗穩步入殿。
「陛下,臣有三證,可洗自身污名,可證新政本心,可辨朝野黑白。」
李玄知上前一步,當庭逐條陳列。
「其一,帳務之證。」
「平洲三縣鄉紳氏族,數十年隱匿公田,瞞報產能。偷稅漏稅,盤剝百姓,掏空公庫。歷年暗帳經逐條清算後,盡數記錄在冊。」
「新政所爲,是追回公產,填補國庫,規整吏治。無一筆私吞,無一事徇私,更無半分越權。臣若有心割據自重,何須將所有明暗帳目與公私底細盡數歸檔,盡數公示,盡數上交朝廷?」
帳務清白,是他最硬的底氣。
範無爲強作鎮定,冷聲呵斥:
「帳面工整不過是事後修飾!區區帳冊,何以爲憑?」
李玄知不予理會,繼續當庭陳列第二條鐵證,氣勢愈發凜然。
「其二,民心之證。」
「臣攜新政入平洲,未增一稅,未役一民。反倒減免三年苛捐,補貼農具稻種,規整工坊薪資。昔日被鄉紳士族霸佔的萬畝公田,盡數歸還流民。昔日被豪強壟斷的商貿也盡數開放。」
「平洲百姓感念的從不是臣李玄知一人,是感念朝廷終於整頓吏治,感念聖朝終於體恤民生,感念天下尚有公道可循!諸位大人將萬民歸心視作臣子罪證,是本末倒置,是罔顧蒼生!」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中立文臣心頭微動。
世人皆贊權位威勢。唯獨此人,敢把人心堂堂正正擺上朝堂,視作臣子本分與社稷正道。
「其三,罪證之證。」
李玄知語氣冷冽,眼神死死盯着範無爲。
「臣奉旨回京述職,恪守臣子之道,謹遵聖諭。卻在黑風隘遭遇數十死士半路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