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長的官道上,隊伍彎彎曲曲如同長蛇,首尾遙遙相望。四下聽不見鼓號聲響,只有腳掌碾過泥漿的悶響,以及鐵鍬磕碰皮帶的細微動靜。
六七千騎在前開路,三四千騎護住兩翼,馬蹄踏爛路面淤泥,後續衆人循着這條踏開的路徑穩步前行。
隊伍行進速度不算快,自始至終沒有斷開。
相里勤跟在章邯馬旁,腳掌早就磨出連片水泡。
常年在山野工地奔波,這般勞苦,他早就習以爲常。
他回過頭望向綿延的人潮,開口回話:
「三道攔截壕溝全部完工,最後一道設在十里舖以西,距離楚營足足二十里,每隔五里佈設一道。」
他擡起手,用炭筆在掌心簡略勾勒出路途,把三處位置一一標明:
「三道溝槽各有講究。第一道深二尺,只爲牽絆追兵腳步;第二道深挖四尺,溝壁削得筆直,底下布了尖木;第三道做得最周密,溝深六尺,溝底密密麻麻插滿削尖的竹籤,表面用枯草浮土遮蓋,從路面看根本看不出破綻。」
章邯垂眸看向他掌心的簡圖,沉聲開口:
「這最後一道,就是刻意引誘追兵失足。」
「追兵闖過兩道溝之後,人馬疲憊,心神必然鬆懈,落腳很容易踩塌浮土跌落。竹籤雖不至於取人性命,卻能扎傷腿腳,讓他們再也無力追趕。」
相里勤收回手掌,細說佈設的工序:
「我們分三班人馬流水作業,三處作業面錯開五里。每一道溝拆成挖土、削壁、埋樁、僞裝四道活,各隊各司其職。甲隊掘完土,立刻趕往下一處溝槽;乙隊修整溝壁;丙隊埋設竹籤;丁隊最後掩蓋痕跡。全程銜接緊湊,沒有一絲等候窩工的空隙。」
章邯督造驪山陵多年,一聽便全然明白:
「跟修陵時支模築牆一般,錯開工序分層施工,人手不斷,工序不停。」
「正是如此。一隊人專一熟做一樣活,效率遠比從頭挖到尾高出幾倍,全隊的行進節奏,掐算得絲毫不差,不會有人閒在原地。」
章邯輕輕點頭,不再言語,一提馬繮,朝着前方前鋒隊伍行去。
沒過多久,楚軍追兵果然趕到。
龍且敗回楚營後,項羽震怒,撥三千精騎令其再度追擊。
這次,全部卸掉多餘甲冑輜重,只帶兵刃弓弩,順着官道疾馳而來,馬蹄敲打半乾的泥地,聲響急促紛亂。
第一道壕溝橫在路前,深度有限,戰馬縱身就能躍過去。
龍且遠遠望見,當即傳令前鋒徑直跨越,一衆騎兵動作利落,輕輕鬆鬆越過溝槽。
他心裏並未戒備,只覺得對方的防備也就僅此而已。
往前再行五里,第二道壕溝攔在道中。
四尺深的溝壁陡直,表面乾乾淨淨,毫無遮掩。
前鋒騎兵跳下溝底再往上攀爬,雖說費了不少力氣,好歹順利通過。
龍且站在溝沿,心底隱隱生出疑慮:這兩道溝槽修得太過規整,處處透着刻意。
待到衝到第三道壕溝跟前,龍且心頭猛地一沉,不祥的預感撲面而來。
險情瞬間爆發。
六尺深的溝壁溼滑陡峭,表層枯草浮土一踩就塌。
幾名前鋒戰馬縱身往下一躍,淒厲的痛呼當即響起,鋒利的竹籤狠狠刺穿馬腿與人的小腿,死死卡在泥漿裏動彈不得。
餘下的騎兵急忙勒住繮繩,再也不敢貿然向前。
龍且立刻傳令,全隊向官道兩側的坡地繞行。
騎兵剛剛分散開攀爬山坡,隊形還沒收攏整齊,兩側山脊忽然吹響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