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火光在雨幕裏忽明忽暗,所有嘈雜聲響,全都被嘩嘩大雨悶在了一塊兒。
傳令的親兵赤着腳踩進爛泥,腳下一滑,「噗通」單膝跪倒在黃泥地裏。
「立刻集結全軍!所有人全部到大營集合!」
軍號嗚嗚吹響,可剛飄出去幾步,就被狂風硬生生扯碎。
楚軍兵卒慌忙鑽出營帳,厚重鐵甲糊滿泥漿,擡腳邁步都格外滯澀。
弓弩手費力拽開弓弦,麻制繩套早被雨水泡軟,稍稍一使勁,當即繃斷。
騎兵校尉跌跌撞撞趕來稟報:馬廄之內,戰馬已經一匹不剩。
項羽立身暴雨當中,滿臉雨水順着下頜不停往下淌,雙拳攥得指節盡數泛白。
高處的土坡上,相里勤渾身早已淋透,雨霧模糊了視線,可整套撤退的步驟節奏,清清楚楚刻在心裏。
當年修築驪山陵搶工期,幾十萬匠工在暴雨裏輪班運料,大雪天封堵渠口的章法,此刻全數用上了。
一隊人鑽進糧臺裝粟米,裝滿立刻折返;後一隊緊跟着補位上前,短途往返、批量扣得嚴實,跟工地轉運石料的流水線一模一樣。
湊足六七日的口糧之後,他當即傳令,全軍拔營向西行進。
走在前面的隊伍穩步開路,殿後的人手一邊趕路,一邊揮鍬掘土。大雨把泥土泡得鬆軟,開挖起來事半功倍。
一道道橫向壕溝接連成型,挖出來的泥土全部堆在溝沿外側,夯成擋水土堰。
溝裏灌滿雨水,坑壁溼滑,追兵一旦失足跌落,很難再爬上岸。
一隊匠人挖完一截溝槽,收好工具快步追上大隊。
後一隊人馬即刻補位,在下一處要道繼續開挖阻隔。
分班定崗、流水推進,完完全全是工段作業的老規矩。
大雨遲遲不見停歇,二十萬刑徒兵踩着泥濘往西疾行,衣襟布袋塞滿糧食,手裏攥緊鐵鍬鎬頭,悄無聲息融進西邊的夜色。
身後的楚營早已亂成一鍋粥。
項羽盯着漆黑的雨幕,怒火翻湧,拔劍狠狠劈向身旁大樹,樹幹應聲斷裂。
「追!騎馬追上去!」
龍且領着兵馬匆匆出營,騎兵丟了坐騎,只能棄馬徒步奔襲。
楚軍身披重甲在泥地裏奔走,一不小心就失足滑倒,靴底深深陷進黃泥,只能坐倒在地,伸手拼命往外摳。
反觀這些常年在驪山勞作的匠人,赤足踩在爛泥裏,行走如常,半點不受牽絆。
官道之上,一道道壕溝縱橫交錯。楚兵接二連三摔進泥溝,拼盡全力也難以攀爬出來。
僅僅追出去不到三里地,龍且看着身後稀稀拉拉、狼狽不堪的兵卒,提着灌滿泥漿的皮靴長嘆一聲,無可奈何地下令收兵。
再硬往前追,楚軍只會平白無故折損人手。
冰冷的雨水不住澆在項羽臉上,劍柄被他攥得死死的。
整整二十萬人,當着他的面牽走馬匹、搶運糧草、掘溝斷後,從容抽身向西遠去。
他站在泥水當中,滿腔怒火,卻半點法子都沒有。
不遠處,英布勒馬立在雨裏,回頭望了一眼紛亂的楚營。
他拎起腰間一壺早已放涼的烈酒,對半倒進腳下泥地,隨即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追上西行的大隊人馬。
後半夜,雨勢慢慢收斂。
天邊透出一片魚肚白,這支隊伍已經離開安陽三十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