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喜歡排隊。」小丑輕聲說,「大人們也喜歡。排隊買票,排隊上班,排隊還債,排隊等死。」
他說完,忽然笑了起來。
「哈。」
男人的手電筒抖了一下。
小丑卻已經轉身,像是甚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往前走。
他們穿過兒童區,來到一條被雜草擠滿的小路。
路邊立着幾個卡通人物立牌。
兔子少了一隻耳朵,鴨子的腦袋被塗鴉畫上了血紅色的叉,公主的臉被人用噴漆改成了骷髏。
男人趕緊介紹:「前面是驚險項目區。那邊是過山車,右邊是鬼屋,再往裏還有鏡子迷宮和馬戲表演棚。」
「馬戲表演棚?」
小丑眼睛亮了一下,就像一個孩子發現了沒人看管的火柴盒。
男人後背一涼,立刻點頭:「是,是的。不過已經很多年沒用了。鋼架老化,頂棚也漏雨,裏面的設備基本都壞了。」
「壞了好啊。」
小丑笑眯眯地說。
「新的東西總是讓人緊張,壞掉的東西才誠實。它們不會假裝自己還有救。」
男人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覺得自己最好不要在這個問題上發表意見。
他們經過過山車軌道。
巨大的鋼鐵軌架盤在夜色裏,像一條生鏽的蛇。車廂停在半坡上,歪歪斜斜,彷彿下一秒就會帶着一車不存在的遊客衝下來。
風從軌道間穿過,發出尖銳的嘯聲。
小丑擡頭看着那截懸在半空的車廂。
他的眼神忽然有些出神。
不知道爲甚麼,他想起了那個穿紅藍緊身衣的小蜘蛛。
當然,不是紅藍緊身衣最重要。
雖然那套衣服確實很扎眼,像有人把正義、廉價布料和街頭塗鴉一起丟進洗衣機裏攪了一遍。
讓小丑印象最深的,是那張嘴。
那隻小蜘蛛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還不是現在這副樣子。
至少,不是明面上的樣子。
那時候他披着一張老頭子的皮,彎着腰,咳嗽着,像個隨時會被哥譚夜風吹散的可憐老人,拿着蝙蝠燈釣蝙蝠。
而那個小傢伙從天而降,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愚蠢又明亮的熱情,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
「有好鄰居蜘蛛俠爲你服務……不收小費只收微笑。」
小丑眨了眨眼。
然後,他慢慢咧開嘴。
微笑。
多麼小、又多麼大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