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老闆娘繞到了左邊,她那帶着刺鼻廉價香水味的身子往陳默身上湊了湊,染着紅指甲的手也搭在了另一邊肩膀上。
陳默被夾在中間,像一塊被兩面煎的肉餅。
他能感覺到加里老闆那坨肥肉隔着工裝傳來的熱量,那感覺就像被一塊浸滿了油的溼抹布給裹住了,黏糊糊的,帶着一股隔夜的大蒜味。
老闆娘伸出手指,慢條斯理地勾住了陳默圍裙的帶子。
她歪着頭,塗着厚厚口紅的嘴脣裂開,露出一顆閃着寒光的金牙。
「小陳默啊,累不累?」她的聲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的鐵片,聽得陳默耳朵生疼。
試圖保住自己第一份正兒八經工作的陳默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迅速恢復。「不累,爲了陽光面包房的未來,我還能再揉一百個麪糰。」
加里老闆呵呵一笑,身子又往前擠了擠,那股子大蒜味直往陳默脖子裏鑽。「活兒幹得確實不錯,長得也真是……討人喜歡。」
他的手在陳默肩膀上捏了捏,力道大得有點不正常,不是長輩對晚輩的鼓勵,是買主在掂量貨品的分量。
老闆娘接過話茬,手指順着圍裙帶子一點點往上爬,最後停在了陳默的鎖骨上。
指甲輕輕劃過皮膚,帶起一陣讓人反胃的涼意。「姐姐問你,想不想多掙點錢?」
陳默低頭看着案板上的麪糰。
他心裏那個關於「哥譚陽光」的美夢,啪的一聲,碎得連渣都不剩了。
討厭這個阿美麗卡討厭這個哥譚。
「掙啊,我記得合同上寫的是一小時五美刀。」陳默的語氣還是輕快的,像在討論今天麪包該烤幾分熟。
老闆娘咯咯笑了起來,胸前的紅色香腸劇烈抖動。「五美刀那是給外人掙的。只要你聽話,以後不用幹這些揉麪烤火的粗活。」
她湊到陳默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股子令人作嘔的黏糊勁兒,「就陪我們倆,只陪我們倆。你想買甚麼,姐姐給你買。」
加里老闆也跟着點頭,肥肉亂顫。「比你在外面洗碗、搬磚強多了,是不是?這可是哥譚,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
陳默低着頭,看着自己那雙沾滿了麪粉的手。
這雙手昨天擡起了側翻的轎車,把毒販的牙齒磕在一起,把百元美鈔撒進貧民窟。
現在這雙手上沾着麪粉,指縫裏還卡着沒洗淨的乾麪團。
他在想,他撒出去的那幾麻袋美鈔,是不是撒到狗身上去了。
他在想,他爲甚麼要在這個鬼地方浪費三天的青春去學怎麼揉麪。
他在想,他剛纔居然還在哼「Spider-Man,Spider-Man」,哼得那麼開心。
他他媽居然真的覺得這破地方有好人。
陳默本來想說點體面的話。比如「我其實是個正經人」,或者「我家裏還有個重病的奶奶要照顧」,甚至是「我對大蒜過敏」。但他最後甚麼都沒說。
陳默只是認命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依舊陽光。
果然。
人傑地靈的哥譚,是不可能有好人的。
是他自己太天真,非要在糞坑裏找出一顆沒沾屎的珍珠。
陳默輕輕拍掉了手上的麪粉。
他擡起頭,先看了看左邊的老闆娘,又看了看右邊的加里老闆。
目光在他們臉上各停了一秒,像在確認甚麼。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今天要加多少酵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