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皆靜,沒有人知道陛下爲甚麼忽然提起那方硯。
“硯一碎,人心就都露出來了。”
嘉靖右手伸出袍袖,端起茶盞,卻並不喝,只是用拇指緩緩摩挲着盞沿。
“嚴世蕃笞妾、擲硯、召密議,趙貞吉高拱堵門、撕袍、險些挨棍,嚴閣老稱病不朝,科道官雪片般的彈章堆滿了內閣值房,市井間連景王就藩的日子都替朕擬好了。”
他將茶盞擱下,瓷器與木託相碰,一聲輕響。
“一樁小事,七日之間,鬧成這個樣子,是嚴世蕃太蠢,還是有人太聰明?”
這句話像一把刀,刀的鋒芒貌似沒有指向任何人,卻讓每個人都覺得脖子發涼。
嚴世蕃太蠢,這是罵嚴家,有人太聰明這是罵誰?清流?裕王?還是那個拿着信去西苑哭門的景王?
嘉靖沒有給任何人思考的時間,他的語氣忽然轉冷,冷得像數九寒天的風穿堂而過。
“嚴世蕃行事張狂,目無朝廷,着罰俸三年,閉門思過。”
此言一出,跪着的羣臣皆是一驚,這算是甚麼懲罰?
嚴世蕃的俸祿不過是錦上添花的數字,他何曾靠那點銀子過活?
閉門在家更是形同休假,那些堆積如山的彈章,那些慷慨激昂的罵聲,那些交通藩邸窺測神器的誅心之論,到頭來,就換了這麼一個輕飄飄的處置?
但嘉靖的下一句話,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嚴嵩,你身爲首輔,不能束子,奪太師銜,仍以大學士入閣辦事。”
奪太師銜,殿中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太子太師是三公之一,雖無實權,卻是文臣至極的榮銜,奪去太師,便是奪去了嚴嵩身上最耀眼的那道光環。
但他仍是大學士,仍入閣辦事,仍是首輔,被拔了翎子的鳳凰,還是鳳凰,可這隻鳳凰如今站在枝頭,所有人都看見了它禿掉的尾羽。
這是在告訴嚴嵩,朕可以給你體面,也可以拿走你的體面,體面是朕給的,不是你自己掙的。
也是在告訴滿朝文武,朕敲打了嚴嵩,你們該出的氣出了,該看的戲看了,到此爲止。
嚴嵩伏在地上,聲音沙啞而平穩:“老臣領旨,謝陛下天恩。”
他謝的是天恩,不是聖恩,天恩是皇帝代天行罰,是君父對臣子的管教,是一種恩賜而非懲罰。
都到了這個時候,嚴嵩的每一個字,仍然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另外,趙貞吉高拱。”嘉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慵懶的倦意:“率人圍宅喧譁,有失官體,各罰俸六月,移調南京用事。”
移調南京?
徐階的心頭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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