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嚴嵩跪在金磚上的姿勢端正得無可挑剔,這是一種浸淫官場數十年才錘鍊出的分寸感,恭敬而不卑微。
“聽說你兒子最近鬧騰得很。”
嘉靖的話,好似在向親近的臣子打聽他年幼的孩子一般,可嚴世蕃已經快四十歲了。
嚴嵩的額頭貼了地:“臣教子無方,家門不幸,惹出是非,污了聖聽,罪該萬死,請聖上降罪。”
“罪?”嘉靖的嘴角微微牽動,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的、近乎戲弄的冷。
“何罪之有?”
衆人無人敢應,因爲實在還不清楚皇帝到底是甚麼個意思,而不遠處的陸炳也讓他們忌憚,誰也不知道他早早來了後,向聖上稟報了甚麼。
“嚴世蕃送幾件玩器給皇子,是臣子敬主,科道官堵門罵街,是忠臣敢言,市井議論紛紛,是百姓心向社稷。”
嘉靖說到這兒頓了頓:“這麼一看,滿朝皆忠,舉國皆賢,是也不是?”
話音落地的瞬間,殿中的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
這不是問罪,這是把所有人的臉皮撕下來,一塊一塊攤在明面上。
嚴世蕃送東西,打的是敬主的旗號,科道官堵門,打的是忠臣的旗號,市井流言,打的是民心的旗號。
每一面旗號都冠冕堂皇,每一面旗號底下,藏的都是各自的心思。
皇帝如今把這三面旗號一字排開,誰也不敢認下。
只有嚴嵩連連叩首,額頭與金磚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好了。”
嚴嵩停下動作,因爲頭腦暈眩險些栽倒在一旁,可見方纔是真拿頭與石頭較勁兒了。
皇帝並沒有在意嚴嵩,只是將目光落在他身後那羣人身上。
宛如實質的目光遊蕩片刻,最終還是落在了新晉的禮部尚書身上。
“徐階。”
“微臣在。”
“你掌禮部,教化天下,朕來問你,外臣私饋皇子,該不該禁?”
徐階的腦子在這一瞬間轉過了無數個念頭。
說該禁,嚴世蕃的罪名便坐實了,嚴黨便徹底得罪了。
說不該禁,那便是公然違背祖制,授人以柄,屁股底下這位置便坐不安穩了。
更重要的是,陛下問的不是禁不禁,而是該不該禁,可見陛下要的不是答案,是態度。
他選擇了最穩妥的答法:“回陛下,按《皇明祖訓》,外臣不得私交藩邸,饋遺往來,例有明禁,此乃祖宗成法,臣不敢妄議。”
“祖宗成法。”嘉靖將這四個字在舌尖上滾了滾,不置可否,又問道:“那科道官聚衆辱大臣、攪鬧京師,又該不該懲?”
徐階喉間微澀,他知道陛下在把他往牆角逼,第一個問題問的是嚴世蕃,第二個問題問的是高拱趙貞吉。
兩個問題連在一起,便是要他這個禮部尚書,在嚴黨和清流之間,亮出自己的立場。
但徐階之所以是徐階,就在於他永遠不會亮出真正的立場。
“臣以爲……言官敢言,是忠;然聚衆喧譁,有失體制,亦當戒飭。”
兩不得罪,但兩邊也都不得好。
嘉靖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徐階來不及分辨那是滿意還是失望,陛下的目光便已移開了。
“聽說嚴閣老還摔了一方硯。”嘉靖的語氣忽然變得隨意起來,像是在聊一件毫不相干的雅事,“米芾的龍尾歙硯,宋代的物件,碎了一角,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