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內閣也都聚滿了人,六部九卿以及一些好事的官員都到齊了,也就是勳貴們忙着雪天煮酒作樂,懶得摻和這些事。
值房容納不下這許多人,品階低的便立在廊下,緋袍青袍擠擠挨挨,在風雪中縮着脖子,卻誰也不肯先走。
炭盆裏的火燒得雖旺,可門簾一掀一合間,寒氣便裹着雪花灌進來,凍得人直打哆嗦。
嚴嵩坐在首輔的位子上閉着眼睛,滿屋子的人都在等,等他開口給這場要命的雪定個調子。
可他就像是睡着了一樣,就是不開口。
呂本坐在次席,環顧左右,只見衆人面面相覷,低聲交談者有之,搖頭嘆息者有之,卻始終無人站出來說第一句話。
他心中嘆了口氣,這個得罪人的話,終究要有人來說,於是沉聲道:「暴雪成災,京畿罹難,城塌民困,糧柴斷絕。
今日召六部九卿議事,需速定賑災、安民、維穩之策,諸位各抒己見,切勿推諉拖延。」
見自己乾爹不想開口的樣子,通政使趙文華立刻道:「瑞雪降下才幾天,哪裏到了這般嚴峻的地步。」
「嗬。」廊下傳來一聲冷笑,「趙通政此時還稱瑞雪呢?」
趙文華立刻呲牙:「怎麼,賀表你沒上?」
「哼。」
那人不再言語,賀表的事是大夥兒一起辦的,誰也不敢說自己清白,這根刺紮在每個人喉嚨裏,讓誰都不好開口。
「好了好了,議事呢!」
戶部給事中周旋開口道:「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我等現在不定計劃以防萬一,真到了緊要時候豈不手忙腳亂。」
太僕寺卿在邊上嘆了口氣:「可前不久纔剛上了賀表,我們現在去跟陛下說,不是祥瑞,是災荒了?」
這話一出衆人都沉默了,爲難的就在這兒,可降雪天那情況,不上賀表能行嗎?
聖上誠心齋醮月餘,按照嚴閣老所言,聖上都累瘦了,他們難道視而不見,那可就是活膩了。
歐陽必進開口道:「諸位從自家府邸來宮裏這路上,雪有多厚,天有多冷,應該都看到了。
我等既食君祿就要忠君事,總不能視而不見坐等禍患釀成,那纔是對君父不敬,稍後我願去面聖,奏請旨意。」
歐陽必進一開口,趙文華等人也不好說什麼了。
一衆清流御史、科道官員紛紛拱手附和:「歐陽部堂所言極是,民生爲重,社稷爲重,縱使稍有違背聖意,亦不能坐視萬民罹難!」
工部侍郎從袖子裏掏出一封急報,開口道:「今早接到消息,只通惠河沿岸的窩棚就塌了四十三間,死了二十九人,這還只是沿河,不算城內民巷、不算城郊流民聚集之處。
真要覈算起來,塌房凍斃之人怕是早已過百。」
戶部給事中搖頭:「京城米價、柴價一日數漲,一石糙米今日都已經要賣到一兩三錢了。」
刑部尚書面色凝重:「是商賈在囤糧囤柴炭居奇、哄擡物價,亦有刁民趁災劫掠、偷盜作亂,更有底層差役監守自盜——」
隨着消息一件件彙總覈對,衆人心中都有了答案,如果再沒有糧米柴火賑濟,三日內必生暴亂。
這顯然已經不是欲則立不預則廢的事情了,而是火燒眉毛了。
嚴嵩也終於睜開了眼睛,聲音略微沙啞道:「事情已然這樣了,總得要解決,諸位都說說吧,戶部先來,能不能拿出糧食施粥濟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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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尚書夏邦謨站起身:「不是叫苦叫窮,朝廷每年入京通二倉約三百七十萬石糧食,而自嘉靖十年始至今,每年支出都在五百餘萬石,入不敷出寅喫卯糧快二十年了。
上個月又剛剛發走九邊軍糧,餘下的這點家當,京營禁軍、皇宮上下,大小官吏開支,處處都要用。
若強行開倉賑民,一旦官糧虧空,軍中糧餉短缺,京營士卒譁變,誰能擔此滔天大禍?」
帳大家都會算,京通的存糧,有大半是絕對不能動的軍餉,能拿出來賑濟的確實不多了。
嚴嵩嘆了口氣:「京營的軍糧絕不能短缺,官俸上大家讓一讓,先度過這個關口,尤其四品以上的官員,當以身作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