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就邸前最好還是別再出宮了。」
馬德昭將一個個暖烘烘的紅銅手爐奉上,朱載圳靠在軟塌上,膝上覆玄狐裘,身體隨着馬車輕輕搖動。
雖然是經過了請示,但被那羣言官知道了,少不得又要上幾道請嚴宮禁的奏疏。
「好,聽大伴的。」
他伸手接過手爐,爐身溫潤如璞,鼓腹橢圓,銅色沉穆,是內府精鍛的熟紅銅。
「大伴,你看這天是不是要下雪了?」
今早出宮時明明還算晴朗,現在纔剛過中午,天色已然徹底沉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層層堆疊,遮得天地一片昏暗。
——
朔風驟然轉厲,卷着道旁枯葉肆意翻卷,拍打着馬車窗欞,發出呼呼的聲響,寒意順着縫隙絲絲縷縷鑽進來。
「風候驟變,雲氣垂地,寒氣刺骨,依奴婢看,多半是要落第一場冬雪了。」
朱載圳笑了笑:「那父皇這連續一個月的齋醮可終於起作用了,嚴閣老他們也終於能歇一歇了。」
雪落,則是聖上精誠感天,雪遲,便是羣臣德行有虧、朝野濁氣未清。
近來滿朝文武人人惶惶自危,嚴嵩領內閣,日日自省請罪,九卿六部諸官緊隨其後,接連上本引咎。
尤其是徐階,因爲才犯了錯,更是連日遞奏疏,屢言己身德行淺薄、不足以輔聖君,以致天降愆尤、冬雪遲滯,甚至數次上疏求罷官職、乞歸骸骨。
而這兩天嚴嵩也是如此乞骸骨了,總歸不能是聖上齋醮出了錯吧?
必須是他們的錯,才讓雪降不下來,真真該死!
而若是大雪一落,漫天風雪便成了聖上玄修通天的最好佐證,前幾日所有罪己疏、乞退疏,頃刻間便成了羣臣愚陋惶恐、聖君精誠感天的千古佳話。
「陳昭。」
朱載圳的聲音不大,隔着一層車簾傳出去。
「臣在。」
車外當即響起一道洪亮沉穩的應答,彷彿那人一直在等着這句話。
他策馬護衛在車駕旁,身着青綠色直綴官服,面料厚實耐磨,外罩一件玄色氈質披襖,腰間勒着鎏金蹀躞帶,帶身規整,懸着千戶牙牌與一柄長柄佩刀。
「陸都督怎麼說,可鬆口讓你擔任我的儀衛正了?」
「都督讓臣對殿下唯命是從。」
陸炳果然還是比麥福高忠之流懂事得多,不過也正常,陸炳怎麼也得考慮兒孫將來,那幾個閹豎不需要,所以才做些只顧眼前的事兒。
倒也不能說是錯,只是考慮問題的角度不同。
「好,你安排一些人守在方纔那巷子,別讓閒雜人等到那裏攪擾。」
「諾。」
不遠處,東廠檔頭高振勒馬慢行,始終與車駕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他垂着眼簾,面色陰晴不定,心底滿是躊躇。
上頭態度暖昧,既不明確倒向,也不下令主動攀附,只命他暗中窺探動靜,如今眼見錦衣衛千戶陳昭已然隱隱唯景王馬首是瞻。
他夾在中間,進不敢上前搭話示好,退又怕怠慢差事,一時間進退兩難,手足無措。
就在此時,他忽覺臉上一涼,接着又是一片雪霰落在他眉骨上,轉瞬便化爲涼溼。
「下雪了,下雪了!」
周遭和遠處的街巷子中都突然傳來叫喊聲,有人歡喜有人愁,瑞雪兆豐年不假,可雪大冰寒,沒有足夠的柴炭棉衣又該如何熬過這一冬呢?
朱載圳自然也聽到了動靜,他的手緩緩從馬駕中伸出,細長的手掌瑩潤光潔,上面沒有一點繭痕,沒有一處傷口,指節也不粗大,一看就是雙從未勞作過,素來養尊處優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