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士儋的話還沒說完,就見裕王的身體竟微微發顫,放在案上的雙手緊握成拳。
下一瞬,他猛地將案上的書冊全部掃落在地,嘩啦一聲巨響,數十本經史子集砸在青磚上,紙頁散落,「殿下!」殷士儋大驚失色,有些不明白這是怎麼了。
朱載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面上沒有委屈,只有惱怒無力,眼淚卻直直的流淌下來。
他看着滿地的經義文章,但在父皇面前卻一個字都答不上來,陶仙師說他身上有吉星,只要守本心就行,可陶仙師死了。
徐部堂說一定會扶持他坐穩東宮,可現在人卻跪在西苑請罪,連他自己的兒子都未必能保住。
而朱載圳呢,有父皇偏愛,有首輔保駕,他拿什麼爭?
片刻後,殷士儋嘆了口氣,蹲下身慢慢撿拾書本,裕王頓時更氣悶了,好像所有人都好像有自己的道理,就他沒有,就他是在浪費所有人的心血。
「夠了!出去!」
殷士儋站起身行禮:「殿下,臣知道您心中苦悶,可天將降大任——」
裕王閉上了眼睛:「本王今日身體不適,請先生回去吧。」
殷士儋實在有些不懂,明明沒什麼大事,何以至此呢?
「諾。」
片刻後裕王的大伴走了進來,首先哄勸他坐下,然後還是蹲下撿書——
徐階跨進吏部大堂時,幕僚屬官與門生們早已等候多時,見他安然歸來,衆人緊繃了整日的臉色齊齊鬆了下來。
有人長出一口氣,有人連連撫胸,還有幾個年輕的門生當場便紅了眼眶,也不知是在擔心老師還是擔心自己的前程。
徐階吐出一口氣,然後朝衆人深深一揖。
幕僚們慌忙避讓不敢承受,幾個門生乾脆的跪了下去,「部堂,您這是做什麼,折煞我等了。」
「這些年來,諸位隨老夫周旋於朝堂之間,出謀劃策,風雨同舟,今日因我傢俬事,累得諸位在此懸心,是老夫的過錯。」
兒子的名聲是沒救了,他自己的名聲還是要儘可能的挽回,科舉不行不是還有蔭官,只要他還在這個位子,一切就都好說。
——
「部堂言重了,這並非您的過錯,家中孩子多了,總會有幾個淘氣的,這在所難免。
「」
徐階直起身,嘆了口氣,語氣裏帶着疲憊與自嘲:「話雖如此,子不教父之過,老夫終究難辭其咎,半生清名,毀於一旦。」
衆人紛紛勸慰,原本就算有幾分怨言也不可能說出來了。
衆人到大堂落座,還不等說什麼,殷士儋與幾位裕王講官就一同找上來了。
「下官等拜見部堂。」
「免禮,正甫,你們怎麼來了?」
殷士儋簡單的將裕王的反應說了出來,徐階無奈,只能又自責了一遍,然後才道:「必須將高肅卿召回京入邸輔佐殿下。」
歐陽德皺眉道:「恐怕不合適吧,高肅卿那脾氣秉性,便是你我都難以忍受,裕王殿下本就心思敏銳,恐怕是水火不容。」
旁邊幾名講官也紛紛附和,包括殷士儋,同屬翰林院出身,他們也不覺得高拱適合。
「是啊,高肅卿太過剛硬,說話不留情面,素來直來直去。」
「殿下如今正心神脆弱,最怕重壓刺激,高拱回京,怕是直言痛斥、厲聲鞭策,殿下恐更難承受。」
徐階搖搖頭:「你們只知高肅卿剛硬,卻不知,如今殿下身邊,缺的從來不是溫言軟語的勸慰,是破局定心的鋒芒。
正甫、汝德你們性子溫厚,規勸安撫,只能撫平一時情緒,卻扶不起殿下搖搖欲墜的心氣。」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