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朱載坖拜見父,恭祝父皇仙壽恆昌。」
裕王的頭緊緊的貼着地板,冰鑑就在他不遠處,而嘉靖依舊在重重帷幕之中,用目光審視着這個好久沒見的兒子。
嘉靖沒有叫他起來,也沒有賜座,良久後帷幕內才傳來一聲問詢:「你在外頭站了多久?」
裕王一愣,他不敢撒謊,也來不及措辭,只能老老實實答道:「回父皇,兒臣記不太清,約莫兩刻吧。」
帷幕後頭沒有聲音,裕王的心跳得咚咚響,恨不得把方纔那句話吞回去。
是不是說錯了?是不是讓父皇覺得自己在訴苦?
他慌忙間又補了一句:「兒臣不覺得久,兒臣願意等,能靜候父皇召見是兒臣的福氣。」
「願意等。」嘉靖重複了一遍他的措辭,然後又問道:「此來何事?」
這話母妃和先生都教過,裕王心裏終於有了點底兒,他乾脆的回答道:「兒臣久未拜見父皇,感念父皇日理萬機宵衣旰食——
「行了。」
嘉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盆涼水順着頭頂澆下來,頃刻便將裕王醞釀了半天的孝詞澆了個透徹。
「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裕王的臉刷地白了,他想說沒有人教,可這話若說出來,便是在父皇面前撒謊,是欺君之罪。
若說是母妃或是先生們教的,那便把他們們賣了,裕王張着嘴,一時竟說不出半個字,額頭上的汗淌下來,也不敢去擦。
帷幕後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那嘆息裏沒有怒意。
「起來吧。」嘉靖終於說道,聲音裏帶了些索然無味的意味。
「賜座。」
黃錦連忙搬了把圓凳過來,擱在殿中間,裕王謝過恩,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只敢挨半邊凳面,上身依舊挺得筆直。
「近來你的先生都教你讀了些什麼書,你有什麼心得?」嘉靖又問道,語氣比方纔緩和了些許。
他也在安慰自己,這個兒子自小便是如此秉性,不像載圳那個豎子,沒皮沒臉的。
裕王精神一振,這他準備過,忙答道:「兒臣近日在讀《資治通監》,已經讀到了唐紀,先生們說,讀史可知興替,幾臣覺得——
他忽然想起陶仲文那句少言少辯,舌頭便打了個結,嚥下了後面的話,只低聲道:「兒臣只是粗粗涉獵,不敢稱有所心得。」
嘉靖顯然不太滿意,只能問的更細緻些:「那你說說,安史之亂,亂在何處?」
裕王腦中霎時一片空白,他確實在讀唐紀,可先生們替他勾畫的重點是盛世氣象與明君治道,安史之亂只是一筆帶過,說是小人亂政,不足爲君取。
他張了張嘴,只擠出幾個字來:「亂在——藩鎮權重,天子失馭。」
「這是書上寫的,朕問你的是你自己怎麼想的?」
裕王只能低下頭有些羞愧的回答道:「兒臣還沒有想過。」
帷幕後頭沒有再追問,嘉靖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那是他看奏疏看得不耐煩時纔會有的動作。
黃錦看見這個動作,便知道裕王這回是奏對砸了。
他垂下眼,暗暗想着若是景王殿下在此,大約早已旁徵博引滔滔不絕,哪怕全是歪理,好歹也是自己的話。
「呵。」嘉靖終於忍不住冷笑道:「你的先生們,每日從日出教到日落,恨不得將經史子集嚼碎了餵給你,但就是讓你照本宣科,就沒讓你想一想?
而且他們不教,你自己就不會想?
讀書,不是把書上的字搬到腦子裏便算完了!
裕王撲通就又跪下了:「兒臣愚鈍,請父皇責罰。」
「朕沒什麼好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