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載圳剛從常安公主朱壽媖處出來,她病了月餘,湯藥一碗碗灌下去,卻像澆在石頭上,半點不見起色。
眼瞧着那張臉一日比一日白,氣息一日比一日淺,任誰都看得出來,這是要不行了。
她不是朱載圳的胞姐,但只差一歲而已,八歲以前他們姐弟玩的好,嬉鬧相伴情誼深厚,雖然常安只比他大一點點,卻處處照顧相讓,絲毫不因他頑劣淘氣而厭離。
兩人八歲後因禮制見的少了,但不代表朱載圳就一點都不記掛,前些時候聽說公主生病,他也派人來看過,那時只道是略感風寒。
可今日猛一聽消息,竟然就是公主病篤,朱載圳這才拋下課業急急忙忙的趕來。
“爲甚麼一點都不見好?”
朱載圳站在殿門前,聲調不高,語氣也壓得極平,可那平裏藏着的東西,讓跪在前頭的太醫院新任右院判劉文傑後脊樑一陣陣發涼。
後頭幾個宮人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頭幾乎要埋進青磚縫裏,女官則冷着臉站在一旁。
景王在宮裏無法無天不是一年兩年了,尤其現在,唯二能約束景王的太子薨逝,王貴妃不管事了。
宮中又一直有傳言,說景王或要正位東宮,衆人自是更不敢觸怒。
劉文傑額頭抵着冰冷的磚面,聲音發緊:“殿下息怒,公主乃是胎裏帶出來的弱症,先天不足,脾胃虛寒,氣血兩虧,臣等日夕會診,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是…”
“只是甚麼?”朱載圳沒有絲毫給他留面子的意思,“只是不敢下猛藥治,就拿溫補的方子一日一日地拖,拖到公主不行了,你也沒罪過,劉院判,本王說得對不對!”
“微臣有罪!”
這幫太醫,祖上也基本都是太醫,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寧慢勿錯,寧平勿險的規矩刻到了骨子裏。
朱載圳心道,身邊沒有一個信得過的醫生是絕不行的,落到這幫太醫手中,小病也會拖成大病,死了也冤枉的很。
得派人去尋萬密齋了,其實朱載圳也忘了這人是不是名叫密齋,還是字或者號的,只記得他曾在明清名醫全書大成中簡單看過這人的大體事蹟。
其治學嚴謹,醫德高尚,行醫五十多年,以兒科、婦科、痘診科享有盛譽,在養生保健理論和實踐方面獨樹一幟,譽滿鄂、豫、皖、贛,名噪明隆慶萬曆年間,史稱醫聖。
算算時年,其醫術已然大成,而且看揚名的地區,都離着南京不遠,當傳信外祖家尋找,並請來宮中。
“本王不管你用甚麼方法,立刻穩住公主病情,如果再如此拖延,至使不忍言之事發生,本王定要將你送入詔獄,以謀害公主論處!”
劉文傑面色劇變。他跪在地上,嘴脣翕動了數下,想要據理力爭,公主這病,本就是孃胎裏帶出來的弱症,便是大羅金仙來了也未必有十分的把握,憑甚麼就要拿我下詔獄?
可當他抬頭,對上景王那雙眼睛時,忽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那眼中不是憤怒與恫嚇,而是篤定。
篤定到讓他明白,這位殿下不是在嚇他,是在告訴他一個事實。
本王既然說出來了,便不準備講道理,若是公主有萬一,無論付出甚麼代價,都一定會把他送到詔獄。
劉文傑把話嚥了回去,腦子裏瞬間湧出了好幾道方子。
原本不敢用的猛藥,眼下不用是不成了,現在還不用,怕是沒機會再用了。
他當即叩首,起身便要再次入殿爲公主請脈。不料腳步剛動,便被一人攔了下來。
“不可。”那聲音端得四平八穩。
“剛剛纔請過脈,公主已經歇息,況且,另兩位太醫去熬藥了,只有院判一人入內,與禮治不合。”
攔他的人,是公主殿裏的管家女官,即俗稱的管家婆,通常是宮裏的老宮女,她們照顧公主長大,即便在公主婚後都擁有極大的權力,甚至可以控制公主和駙馬的生活。
其五十多歲的模樣,身形微胖佝僂,脊背卻挺得僵硬刻板,自帶一股宮中老人特有的傲慢戾氣。
一張圓臉皮肉鬆弛下垂,面頰溝壑縱橫,膚色是常年深居內宮的蠟黃暗沉。
她轉向朱載圳,微微屈膝,語氣比方纔攔劉文傑時軟了些,卻仍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理所當然:“景王殿下,公主這裏有奴婢照看,您課業繁重,還是先回去吧。”
太醫望向景王,朱載圳停住思索,他詫異的望了那管家婆一眼,他還沒騰出手來查公主殿裏的底細,她倒先跳出來了。
這蠢婆子,以爲本王是駙馬?
“拉下去,掌嘴五十,押到內官監去審訊,若有謀害公主之嫌,送到東廠,若沒有也是照顧不周,逐出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