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蘭基地的夜晚,比白天多了些生氣。
城牆根下點起了篝火,伙房的大鍋裏羊肉湯咕嘟咕嘟滾着,白氣混着香料的味道飄出老遠。傷兵營那邊安靜了些,哭過一場的,喝了藥,多數沉沉睡去。沒受傷的,三三兩兩圍坐在火堆旁,捧着碗,也不怎麼說話,就是低頭喝湯,啃饃。
陸承淵在自己的軍帳裏。
帳內點了三盞油燈,光線還算亮堂。他剛洗了把臉,換下那身被血、汗、灰浸透的袍甲,此刻穿着素麻裏衣,坐在案几後。案上攤着幾張粗麻布,墨跡斑駁——正是李二從鬼洞石壁上拓下來的那前半篇《輪迴篇》。
他看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要在腦子裏過好幾遍,結合自己在石室中親眼所見、親身體悟的經文意境,反覆推敲。輪迴篇講的不是簡單的生死轉換,而是“業力流轉”、“因果承負”、“真靈不昧”這些更根本的東西。其中涉及精神力的運用法門,精妙複雜程度,遠超他之前得到的任何一篇。
但殘缺就是殘缺。
拓片上大約只有原文的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要麼被岩石遮擋,要麼李二當時實在來不及拓全。最關鍵的那幾段關於“真靈輪迴”、“業火淨化”的核心要訣,恰好都在後半篇。
陸承淵放下拓片,揉了揉眉心。
帳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停在簾外。
“進來。”
簾子掀開,李二走了進來。他右臂已經固定好,用麻布吊在胸前,臉色比白天好些,但眼底的血絲還沒褪去。
“大人。”
“坐。”陸承淵指了指對面的蒲團,“傷怎麼樣?”
“骨頭裂了,軍醫說養一個月能好。”李二坐下,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竹筒,放在案几上,“崑崙探險隊今天傍晚回來的,這是領隊沈重留下的信。他……沒撐到樓蘭。”
陸承淵拿起竹筒,拔開塞子,倒出一卷用油紙封着的信紙。紙很薄,是西域本地造的桑皮紙,粗糙但堅韌。他展開,就着燈光看。
信是沈重口述,由一個叫“小六”的年輕斥候代筆的。字跡歪斜,很多地方被汗漬或血漬暈開,但內容還算清晰。
沈重說,他們按照陸承淵給的方位,找到了崑崙山脈北麓一處疑似上古遺蹟的入口。入口隱蔽在冰裂谷深處,有天然陣法守護,他們花了四天時間,折了兩個人,才勉強破開一道縫隙進去。
裏面不是想象中的仙家洞府,而是一座……死城。
用沈重的話說,“城是石頭壘的,樣式古老,不似中原也不似西域,街上沒有屍體,但到處是打鬥痕跡,兵器插在牆上、地上,幾百年了還沒鏽完”。他們在城裏找到了一些刻在石板上的圖案和文字,大部分認不得,但有幾幅圖,畫的是“一羣人跪拜一棵發光的巨樹”。
信的末尾,字跡越發潦草,顯然是沈重傷勢加重,口述越來越急:“……我們在城裏找到一口井,井水是溫的,喝下去能恢復體力。但小五喝多了,半夜發狂,眼睛變成綠色,力氣大得驚人,我們三個人才按住他……第二天他醒了,說記不清,但我們發現他後頸長了一片鱗……沈哥說不能再待了,帶我們撤,出城的時候,聽見城裏傳來歌聲,女人的歌聲,聽得人想哭……”
最後幾行,幾乎是胡亂劃上去的:“……沈哥不行了,他說那棵樹可能就是傳說中的‘扶桑’或‘建木’,但被污染了……他還說,崑崙深處有東西醒了……小心……小心沙子裏的眼睛……”
信到這裏戛然而止。
陸承淵放下信紙,沉默了很久。
“沈重怎麼死的?”他問。
“內腑潰爛。”李二低聲說,“軍醫剖開看了,說像是從裏面被甚麼東西喫空了,但表皮完好。跟他一起回來的另外三個人,兩個在發低燒,說胡話,只有一個叫小六的還清醒,就是寫信那個。”
“人在哪?”
“單獨隔開了,在西營最角落的帳篷,派了四個混沌衛守着,不準任何人靠近。”
陸承淵點點頭,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着。油燈的火苗隨着他的動作微微晃動,在他臉上投下跳躍的陰影。
崑崙、死城、發光的巨樹、污染的井水、沙子裏的眼睛……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腦海裏拼湊不出完整的圖景,但那種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清晰。精絕鬼洞連着幽冥,崑崙死城藏着被污染的“建木”,血蓮教總壇在死亡之海……西域這片土地,底下埋的東西,恐怕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深、都要可怕。
“你信上說,他們拓了些圖案回來?”陸承淵問。
李二從懷裏又掏出一個小皮囊,倒出幾片薄石板。石板只有巴掌大,邊緣粗糙,顯然是從大石板上硬撬下來的。上面刻着線條簡單的圖畫:跪拜的人羣、發光的樹、還有……一個站在樹下,身形模糊,卻有無數手臂張開的人形。
陸承淵拿起其中一片,指尖摩挲着刻痕。石頭冰涼,刻痕深處卻隱約有種微弱的、令人不適的波動殘留。
不是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