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曉時,隊伍已經整裝待發。
綠洲的清晨冷得哈氣成霜,湖面結了層薄冰。張貴帶着族人早早起來,煮了最後一鍋熱粥,分給即將上路的軍士。這位流落大漠三十年的老人,此刻看着這支隊伍,眼神裏有擔憂,也有某種希冀。
“大人,”他將一個羊皮水囊塞給陸承淵,“這裏頭裝的是綠洲最深處的泉水,最是甘冽清心。若是……若是在樓蘭中了甚麼瘴氣邪毒,喝一口或許能頂一頂。”
陸承淵接過,入手冰涼。“多謝張老。此間事了,我會派人來,接你們回隴西祖地。”
張貴眼眶微紅,只是深深一揖,沒有再多言。
隊伍開拔。
離開綠洲不到十里,地貌開始變化。戈壁灘漸漸被起伏的沙丘取代,胡楊林徹底消失,只剩下零星枯死的紅柳叢,像一具具扭曲的屍體插在沙地裏。風越來越大,捲起的沙粒打在甲冑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這鬼地方,連個遮陰的都沒有。”韓厲啐了口沙子,眯眼望着前方。
陸承淵策馬走在隊伍最前,混沌之力在體內緩緩運轉,將五感提升到極致。他能聽見十里外沙狐竄過沙丘的細微聲響,能聞見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腐敗氣味——那是從樓蘭方向飄來的。
午時,烈日當空。
沙地表面溫度高得能燙熟雞蛋,戰馬開始喘粗氣,不少軍士的嘴脣乾裂出血。陸承淵下令每半個時辰休息一次,每次只准喝一小口水。水囊裏的水必須撐到樓蘭,這是鐵律。
李二從前方策馬回報,臉色凝重:“大人,前方十五里,開始出現人工痕跡。”
“說具體。”
“有殘破的烽燧,倒塌的土牆,還有……很多白骨。”李二頓了頓,“不是零散的,是成堆的。看服飾,有百年前的樓蘭人,也有近年來的探險者、商旅。白骨大多殘缺不全,像是被甚麼東西啃過。”
王撼山握緊了手中的重盾:“沙狼?”
“不是野獸齒痕。”李二搖頭,“切口整齊,像是用利器一塊塊剔下來的。而且骨頭表面有焦黑痕跡,疑似被高溫灼燒過。”
陸承淵眼神一冷:“血蓮教的血祭現場。”
隊伍繼續前進,氣氛越發壓抑。
隨着距離拉近,那些痕跡越來越多:風化的石雕殘片、碎陶器、生鏽的鐵器碎片,以及無處不在的白骨。有些白骨甚至被刻意擺成詭異的姿勢——跪拜狀、掙扎狀、或是圍成圓圈,彷彿在舉行某種儀式。
“停。”
陸承淵忽然抬手。
前方三里,一座巨大的黑色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是樓蘭古城。
即使隔得這麼遠,也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死寂與陰森。城牆大部分已經坍塌,只剩下幾段殘垣斷壁倔強地立在沙海中,像巨獸露出的嶙峋肋骨。城內建築更是損毀嚴重,只能依稀看出街道的走向和王宮大致的輪廓。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古城上空。
一層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黑色霧氣籠罩着整座廢墟,在烈日下扭曲蒸騰,如同水面的油污。霧氣中隱約有東西在流動,時而成人形,時而成蓮花狀,變幻不定。
“煞氣凝雲。”陸承淵沉聲道,“濃度比神京血戰時淡,但更精純,已經能白日顯形。看來樓蘭地下的煞脈比我們預想的還要活躍。”
韓厲舔了舔乾裂的嘴脣,眼中血色翻湧:“管它甚麼氣,砍了就散。”
“別衝動。”陸承淵搖頭,“李二,派三隊斥候,從東、南、北三個方向靠近偵查。每隊配兩名混沌衛,帶好信號煙火。記住,只在外圍偵查,絕不可入城。發現任何異常,立刻撤回。”
“是!”
九名斥候分三組迅速出發,如同滴入沙海的墨水,很快消失不見。
陸承淵則帶着主力退到一座背風的沙丘後,就地隱蔽。他將地圖鋪在地上,衆將領圍攏過來。
“樓蘭古城大致呈方形,東西長約三里,南北寬兩裏半。”陸承淵用樹枝在地圖上畫了個框,“根據張貴的情報和之前俘虜的口供,血蓮教的主要據點應該在這裏——”
樹枝點在古城中央偏西的位置。
“王宮遺址地下。那裏有天然的地宮,後經改造,成了他們的祭壇和總壇。入口不止一個,但主要的應該是王宮正殿廢墟下的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