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知道嗎?其實我很羨慕寶代,他的阿孃不僅會抽出很多時間陪他,還會在下值回來,給他帶喜歡的泥叫叫,好喫的糕點,因爲他想要,就專門在院子裏給他修了個鞦韆,推着他玩樂,可是我的阿孃只會將自己的意願強加在我身上,從來不曾這般對我...”
自蕭年年有記憶始,蕭祭酒就總是板着一張臉,給他立下無數規矩,讓他以爲自己的阿孃是不會笑的,可有一次,他跟着阿爹一起去國子監送飯,偷偷溜去課堂,卻見阿孃面帶笑容,溫聲誇獎學生的模樣,那是他和長姐都從未擁有過的。
他曾經委屈的問阿爹,他到底是不是阿孃的親生孩子,爲甚麼阿孃對待學生比對他還要好,她會記得學生的生辰,買四喜娃娃作生辰禮物,可他的生辰這天,眼巴巴的站在府門口,直到天黑都沒有能等到阿孃從國子監回來的身影。
祖父,阿爹,長姐,寶代都記得他的生辰,唯獨他的阿孃不記得,也不在乎。
蕭年年說到最後,眼角紅了,哽咽的問道:“阿孃,您真的有將我這個兒子放在心上過嗎?”
蕭年年一口氣將積攢在心中多年的委屈全部都說了出來,面對兒子的控訴,蕭祭酒下意識揚起手,可看着蕭年年倔強的眼神,最終還是放了下來,她氣得手都在抖,命人將蕭年年禁足在院子裏,沒有她的允許,不準踏出一步。
這些年不是禁足就是跪祠堂,蕭年年已經麻木了,他低下頭,揉碎了眼睛裏的淚花。
...
夜裏的蕭府格外寧靜,書瑕院那邊更是一點聲響都沒有,聽說送進去的飯食和水也都沒動,萬一暈過去該怎麼辦?蕭主君擔心不已,想要過去看看,卻被蕭祭酒給攔了下來。
這對母子時常鬧矛盾,但還沒有這般嚴重過,蕭主君不知道蕭祭酒到底跟兒子說了甚麼,才鬧到這般地步,不禁勸道:“妻主,何不順了年年的心意?”
蕭祭酒聞言怒聲道:“荒唐!你怎得也跟着他一起胡鬧?”
蕭祭酒心道,果真是慈父多敗兒。
蕭主君垂首,蕭祭酒以爲他是知錯了,怎料蕭主君緩聲道:“如果年年聽從妻主的安排,嫁給了他不喜歡的人,最後鬱鬱而終,這便是妻主想要看到的嗎?”
蕭祭酒擰着眉心,道:“後宅之見,我與你說不清。”
蕭祭酒不想再與蕭主君多言,免得妻夫之間吵起來,她起身,可就在要擡步去書房之前,聽見蕭主君的聲音。
“是啊。”蕭主君的眼神落寞,“這些年來,你總與我說不上幾句話,你寧願用整宿的時間爲你的學生答疑解惑,都不願意陪我,我明明也通讀四書五經,你卻從來不與我談論這些,對於你而言,只是一個遵從母父之命,媒妁之言,娶回來用來延續家族體面的夫郎。”
蕭祭酒的身形頓住,轉過頭來,有些驚愕她賢惠的夫郎會說出這種話。
前面的話就像是撕開了一道口子,蕭主君也沒有其他的顧忌了,索性一口氣都說了出來,道:“你知道英兒喜歡薛家那個孩子,覺得薛家權勢太盛,與其結親會有攀附之嫌,不同意她去提親,害得她生生錯過,傷心遠走邊關,到了年年,你也不同意她嫁給喜歡的人。”
“蕭令儀,你難道要將我的兩個孩子都逼走嗎?”
蕭主君自認爲嫁到蕭府後,一直都在勤勤懇懇的做着這一府的主君和祭酒夫郎,他可以忍受徹夜的寂寞與冷落,但孩子是從他身上掉下來的肉,作爲父親,他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兩個孩子都如此痛苦。
“如果你不同意這門婚事,我就與你和離,帶着年年回沈家。”
蕭主君出身沈家,如今沈老御史還在世,她老人家向來開明,沈家也不像蕭家有那麼多的規矩。
蕭主君的態度很決絕,字字都是對她的指責,這完全出乎了蕭祭酒的意料,她往後跌了兩步,癱坐在椅子上,顫抖着嘴脣,忽然間,腦海中響起了女兒離京前對她說的那番話。
她的長女,的確是她硬生生的逼走的,之所以待在邊關不願意回來,也是因爲埋怨她。
或許,真的是她太過固執己見了。
蕭祭酒一瞬間像是蒼老了十歲,就這樣坐在椅子上。
半個時辰後,她點頭同意了這門婚事,蕭主君沒說甚麼,朝着門外走去。
對着蕭主君的背影,蕭祭酒低啞的喊道:
“卿卿...”
蕭主君,也就是沈卿腳步微頓,卻並沒有回頭看她。
做了二十多載的妻夫,蕭祭酒終於在今夜意識到了自己對夫郎的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