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多。”
方國珍沉默了片刻。
五百人、七十條船,稍稍有些不足,還得想辦法召集一些。
“三哥。”方國瑛似乎有點着急,站起身來到方國珍身後,低聲說道:“焦鼎收了蔡亂頭的錢,爲免事情敗露,多半先把屎盆子扣到咱們頭上。省裏那些人,誰管你冤枉不冤枉?拿了人,抄了家,他們正好分錢。”
方國珍沒有回頭,只回道:“我知道。”
“那你還在猶豫甚麼?”
方國珍轉過身來,根本沒有回答,只看着方國璋,道:“二哥,從這會起,咱就得把人手召集起來了。你辛苦些,跑一趟溫州吧,找陳、黃、張三位,問問他們能拉起多少人和船。聚集起來後,先找偏僻地方躲藏一下,別急着來州匯合,等我號令。”
方國璋默默點頭。
“朱文。”方國珍繼續說道:“你去寧海召集人手。何大頭在家歇了三個月了,問他還提得動刀否。手下有多少人全都召集起來,先到海門,去胡家果園躲一躲,等候命令。”
說完,他又朝外喊了聲,將兩名老兄弟喚了進來,各自吩咐他們去召集人手、船隻。
吩咐完這些後,又看向弟弟國瑛,道:“四弟,家有危難,你也該出點力了。”
方國瑛有些緊張,嚥了咽口水後,說道:“三哥,你吩咐吧。”
方國珍走到牆邊,摘下掛在木楔子上的一把腰刀,親手給弟弟系在腰間,道:“你現在帶人,把這個院子裏的僕婢、婦孺都帶走,送到碼頭上。做完這些,再去趟老宅,把父親和咱們老兄弟的家小也請到碼頭上。每家每戶,先上船,再收拾東西。值錢的帶上,不值錢的扔了,現在就做。”
方國瑛咬了咬牙,轉身出去了。
房間內安靜了下來,彷彿空氣中自帶一股肅然的味道,方國璋感覺自己都起雞皮疙瘩了。
腳步聲很快在院子裏響起來,然後是吆喝聲、急促的對話、木桶翻滾的聲音、婦人的驚呼、孩子的哭鬧,亂作一團。
方國珍來到堂屋門口,看着院子裏亂成一團。
有人從屋裏抱出一捆布匹,有人扛着米袋子,有人牽着牛,有人拎着一隻還在掙扎的雞。
一個婦人抱着孩子,另一隻手拽着一個木箱子,箱子太重,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孩子被吵醒了,哇哇大哭。
他沒有制止,也沒有催促。大家都不容易,現在還有時間,不急。
一個老漢從角落裏躥出來,衣衫不整,鞋都沒穿,驚問道:“三郎,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爲甚麼要走?”
方國珍立刻上前,親手將其扶住,道:“劉叔,官府可能要來拿我。我得預先做好準備。”這個人幾十年前跟着他祖父一起販鹽,一生未娶,老了後就在府中做些雜事,地位很高。
“官府爲何拿你?”老漢不解道:“可是錢沒送夠?”
方國珍沒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有些地方做得不夠到位,以至如此被動。
之前其實已經隱約覺得不好了,爲此編排了浙西邵樹義,想讓他幫忙吸引注意力,只是沒想到啊,李大翁突然跳了出來,讓局面一下子變得危險了起來。
老漢見方國珍不答,又問道:“這麼一走,還回來麼?”
方國珍點了點頭,道:“你們先出去避避風頭,我還留在這邊,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化解此次危難。老漢若有所悟。
三郎還不敢起事,或者說不願意起事。如果有可能,他更想別人先站出來,與官府碰一碰,那樣的話,方家的危難自解。
也是,這麼大的家業,這麼好的局面,一旦遁逃海上,可就拱手送人了。蔡亂頭就是最好的例子,他造反後,包下來的鹽場陸陸續續都落到了三郎手裏,估計已經後悔了。
方國珍又回到了堂屋中坐下,讓人準備一些喫食,把剩下的老兄弟都喊了進來,一起商議對策。議題只有一個,即如何避免官府對他動手,轉而讓他們去對付邵樹義。
而在天光漸漸明亮的時候,一處隱祕的碼頭上,一條接一條船被推下水。
海風很大,吹得帆面啪啪作響,桅杆上的繩索被風吹得鳴嗚叫,像有人在哭。
人羣像潮水一樣湧向狹窄的棧橋,你推我揉,有人被擠得掉進了海里,撲騰兩下,被旁邊的人拉上來,渾身溼透,嘴脣發紫,還在往前擠。
待人上齊後,第一批船隻就開往大陳洋中的東鎮山島。方家在上頭建了山寨,存有鹽糧,可暫做安歇。日上三竿的時候,第一艘船離開棧橋,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