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三,李、張二人離開了西舜,乘船南下,經無錫、蘇州、嘉興,一路抵達杭州。
其時已是臘月十一。
李益、張端在杭州等了兩天,終於見到了左丞相朵兒只,其時已然入夜,朵兒只滿嘴酒氣,不知道剛從哪裏回來。
行省後堂依然燈火通明。
朵兒只褪去皮裘,交給侍衛,伸了個懶腰後,慢吞吞坐在案後。
“坐。”他指了指下首的兩把椅子,沒有寒暄,直入主題:“說說吧,江陰之行如何了?”李益、張端行禮坐下。
互相對視一眼後,李益先開口,把江陰的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包括州衙的庫房、巡檢司的弓手、黃田港的碼頭、幹明廣福禪寺的藏經樓,一樁一件,沒有遺漏。
他說話不快,條理清晰,像是在唸一份報告,不愧是財會官員出身。
朵兒只靜靜聽着,臉上沒有甚麼表情,許久之後才問道:“馬馱沙呢?去了嗎?”
“去了。”李益頓了頓,道:“闊裏吉思陪我們去的。”
“看到甚麼了?”
李益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辭。
張端接過話頭,道:“邵樹義此人武斷鄉里,招徠了一批亡命徒,勤加操練。步弓手、刀盾手、長槍手,合計百餘人,進退有度,器械精良。頗似……頗似……”
“嗯?”朵兒只的眉頭微微皺了下。
“頗似經制之軍。”張端說道。
“希尹你是海鹽州判官,就你所見,地方上編練部曲的豪民多不多?”朵兒只問道。
“前幾年幾乎沒有。”張端想了想,說道:“今年以來慢慢有了,說是防備盜賊。”
“這些個豪民,就知道他們不老實。”朵兒只拍了下桌案,又問道:“馬馱沙的這百人本領如何?能打嗎?”
張端一時間頓住了,他確實覺得厲害,但不知道有多厲害。
“罷了。”朵兒只有點後悔沒派個武官過去,不然就能得到更多的情報了,他很快又問道:“就這百人嗎?”
“恐怕不止。”張端說,“我們在江陰打聽過,邵樹義手下能戰之兵,有說三百的,有說五百,甚至還有說一千的。船數十艘,流民、僱工、佃戶、梢水、縴夫、腳伕諸色人等,怕是不下兩千。”朵兒只眉頭皺得更厲害了,口中說道:“這麼多人,他到底想幹甚麼?”
“他說想悠遊林泉,高臥江渚。”李益適時插話道:“還說他不願做官,不願去湖廣,只想留在江陰,娶漕府副萬戶費雄的女兒,過自己的日子。”
朵兒只聽到這話都被氣樂了,道:“你們信嗎?”
李益和張端都沒有回答。
朵兒只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出了一會兒神。
堂上安靜極了,只聽得見蠟燭燃燒時輕微的劈啪聲。
“他還說了甚麼?”片刻之後,朵兒只又問道。
李益深吸一口氣,把邵樹義那段關於漕運的話複述了一遍一“漕糧、漕船、腳伕、縴夫、海船戶,再加上香軍,東西呼應,糜爛江南。”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複述,像是在背誦一份重要的文件。
朵兒只聽完,沉默了很久。
堂上又安靜了。
張端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丞相,下官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邵樹義今年十八歲。手下部曲數百,船隻數十艘,僱工流民兩千。他如果真有異志,再過十年,會是甚麼光景?”
朵兒只看了他一眼,道:“你的意思是,現在不動他,以後就動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