閏十月初九,衙前港東側的一處空地上,上百男女老少被聚集了起來。
他們要麼是盛業商社夥計的家人,要麼是收攏來的江北流民,要麼就是馬馱沙本地民人,一人就着醬菜吃了碗乾飯,然後由各個臨時工頭領着,開始清理雜草灌木,平整地基。
而在遠處,數十名身強力壯的男丁正在挖土製坯,集中運到一處晾曬。他們是去常州接運人手、物資的梢水,被臨時僱傭,到岸上幹幾天體力活。
江陰買來的木料,本地製取的土坯外加蘆葦、茅草啥的,先湊合著蓋一些屋舍讓新近搬來的匠戶住下。一百多戶人家呢,現在幾家擠在一起住帳篷,不夠暖和,也容易引發狗屁倒竈的糾紛一一搭建帳篷的材料半數從常州織染局帶來,半數江陰採買。
邵樹義對這夥人是真的上心,給了超規格待遇,不但專門劃分了一個區域給他們蓋房子、建工坊,將來還會建一圈圍牆,專門派人保(監)護(視)。
至於他們的歸屬,毫無疑問全數納入盛業商社新籌建的雜造房名下,有一個算一個,都能拿工資。人員已經開始統計並分類了,這件事由高嶽在做。
“雜造房計有匠戶四十六人、雜役(學徒)百又十三人,分爲八科,計有:
木工科匠戶十人、雜役二十五人,掌槍桿、刀柄、刀鞘、馬鞭、盾牌、鞍具、車輛、雕刻等事;鐵工科匠戶七人、雜役二十一人,掌鎧甲、兵器鍛造之事;
織染科匠戶五人、雜役十三人,掌布帛織造、紋繡、染色諸事;
成制科匠戶五人、雜役十二人,掌縫製之事;
斜皮科匠戶四人、雜役十三人,掌鞮帶、皮靴、皮甲及異樣毛子處理之事;
製藥科匠戶三人、雜役七人,掌市造藥劑之事;
金玉科匠戶三人、雜役七人,掌冠帽、束帶、漆紗、金銀珠翠、瑪瑙玉石諸事;
雜造科匠戶九人、雜役十五人,掌各色雜事,依其技能,有營建、刻石、搓繩、妝釘、竹造、裱褚、印刷、油繪、上漆乃至營造琉璃瓦等。”
邵樹義聽完,喜上眉梢。
這大概是盛業商社成立以來,技術含量最高的一個部門了。
想想以前自己連環刀這種大路貨色都要從軍中盜買,現在完全可以自己造,不但能造,還可以裝飾一番。
比如有專門造刀鞘的匠人,造完後可以在上面雕刻、油繪圖案,甚至鑲嵌些瑪瑙玉石一一這種東西,看似華而不實,但拿來作爲獎品賞賜下去,還是很受歡迎的。
再比如做衣服,織染科給你織造好布帛並上色,成制科量體裁衣,做好成品,再交回織染科給你繡一些紋飾,甚至還可以讓金玉科整一些金絲上去,亮瞎狗眼。
此類衣服同樣可以拿來作爲比武賞賜,窮苦出身的夥計們哪用過這些玩意?你就說中不中吧?這完全就是一個社會化的小型生產系統,馬馱沙這麼個人煙稀少的荒涼之地完全不該擁有這個系統,屬實“超綱”了。
但邵樹義就是歡喜,如果說之前還有些微動搖的話,現在完全不想將這些人放走,有甚麼衝我來,老子擔着便是。
男女老少們忙活到中午,又開始坐下來喫飯。
邵樹義則在鐵牛等人的簇擁下,挨個發錢。
“周大匠,後面需要你多擔待擔待了。”邵樹義拿出一錠鈔塞過去,道:“拿着。爲我做事,沒有喫虧的道理。”
周春本來還想推辭兩下,見到傅健、傅勇兄弟一人提着個大包袱,便閉嘴了,今天這錢是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李大匠,我聽周翁提起過你,幹了三十多年木匠,手藝不凡。拿着,今後勿要多想,木工科就交給你了。”邵樹義又塞給木匠李三六一錠鈔,笑着說道。
李三六臉色複雜,囁嚅了兩下,最終接過錢鈔,道:“來都來了,望邵舍能善待我等。”
“放心,別的不敢說,全家飽暖是應有之意。”邵樹義說道。
李三六拱了拱手,嘆息一聲,沒再說話。
他與周春關係不錯,算是老友了。而今木匠、學徒加起來三十多,需要一個主事之人,周春推薦了他,邵樹義答應了。
李三六心中隱隱明白,將來他很有可能當上這個所謂的木工科的科長,每個月拿的錢糧肯定要比其他人多一大截的。這份好處,他思慮良久,最終還是接下了,原因無他,識時務者爲俊傑,心中再多不滿,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還能怎樣?
“曹大匠,皮革之事,盡付予君了。”邵樹義又看向一位三十來歲的匠人,將一錠鈔發了下去。曹大匠名曹專,乃是常州雜造局裏少見的北人,曾在大都貂鼠軟皮等局提領所、上都異樣毛子局幹過。他沒有立刻接過錢鈔,臉色也不是很好看。
邵樹義笑吟吟地拿着錢,手保持着前伸的動作不變。
僵持了片刻,曹專深深地嘆了口氣,伸手接過鈔票,道:“事已至此”
後面的話沒說,但意思很明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