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日,天光大亮。
城裏的動靜慢慢沉寂下去了,似乎大部分潰兵已然心滿意足,見好就收,偷偷溜出城去。
王府衛兵、官衙差役小心翼翼地上街,試圖恢復秩序。
鎮南王行轅後堂的燈亮了一夜。
孛羅不花沒有睡。他坐在胡牀上,面前矮几上堆了好幾份軍報,可他一份也沒看進去。
茶涼了,馬奶酒壺空了,羊腿只剩一根白森森的骨頭,被啃得乾乾淨淨一一不是餓,是焦慮時無意識的動作。
伯顏掀簾進來,臉色灰敗,眼眶發紅,顯然也是一夜未眠。他手裏捏着一份剛寫好的稟帖,在門口站了一瞬,才邁步上前。
“大王。”
“說。”孛羅不花聲音沙啞地說道。
“常州城昨夜遭潰兵及暴民劫掠,共計焚燬房屋三百餘間,死傷百姓……”伯顏頓了一下,“尚未清點完畢,據各坊粗略呈報,不下二百人。官倉被燒,糧帛損失大半。雜造局、惠民藥局、織染局均被洗劫,匠人遭擄走大半。”
孛羅不花閉了一下眼睛。
“潰兵呢?”他問。
“天亮後陸續有逃回報營者,也有藏在城中的。常州萬戶府正在收攏,但一”
“但甚麼?”
伯顏壓低聲音道:“劉勝祖昨夜喝醉了,到現在還沒醒。壽童倒是醒着,可他手下沒幾個人,兵士也不太賣他的賬。”
孛羅不花猛地睜開眼,盯着伯顏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好!好一個常州萬戶府!爛到根上了!”他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兩步,又問道:“石廩村的白蓮教呢?奔牛壩的黃帕軍呢?”
伯顏搖了搖頭。這種混亂的局面,誰弄得清楚?
孛羅不花明白了。
一夜之間,常州境內起了三處火,沒有一處能撲滅。
他又走回胡牀邊,一屁股坐下去,牀板發出一聲悶響。想要伸手去拿銀壺,發現壺空了,猛地往地上一摔,銀壺滾了兩圈,碰在牆角,發出一聲清響。
“哈刺不花呢?”他問道。
“帶人去三寶街收攏衛隊了。昨夜潰兵衝擊行轅,衛隊射退了三次,死傷數十人,還潰散了百餘。”這個數字讓人觸目驚心。若非潰兵只顧着挑軟柿子捏,而是打他主意的話,後果不堪設想。而今常州正處於一個微妙的狀態,光靠剩下的三百來個護兵,能保護自己安全嗎?
孛羅不花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道:“伯顏,你說我是不是不該來常州?”
伯顏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孛羅不花抬起頭來,看着伯顏。
伯顏無奈,只能斟酌着措辭,道:“大王,臣以爲當務之急是穩住常州。各路援軍調令已發,旬日之內,建康、廣德兩萬戶府便可抵達。泰州、真州萬戶府作爲後援,也在準備。至於白蓮教、黃帕軍,不過是癬疥之疾。等援軍一到,一舉蕩平便是。若實在緊急,臣以爲可招安陳保二,他其實並無反意,時勢所迫罷了。給個小官便是,料能平息。”
孛羅不花沒有接話。他望着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憤怒還是疲憊。
“派人去江陰。”他忽然說道。
伯顏一怔。
“告訴江陰州,讓他們看好自己的地面,別讓亂子蔓延過去。我就”孛羅不花搖了播頭,道:“不去了。”
伯顏心中一凜,躬身應是。
天亮了。
常州城像一個被撕開了口子的傷疤,慘不忍睹。
青果巷內,青石板路面上到處是血污、碎布、踩爛的菜葉。
兩邊的民房有的燒得只剩黑架子,有的門板被砸碎,屋裏翻得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