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站在門檻內,手裏端着一碗熱湯,不知在跟費氏說甚麼,兩人都笑着。
燭光從門縫漏出來,落在青磚地上,碎成一片。
真好啊!
“朱道存方纔和費氏抱怨了,說了不少你的壞話。”梁泰忽然說道。
邵樹義嗯了一聲。
這廝也就這點本事了,且似乎腦子有點問題一一你都住在人家的地盤上了,就沒考慮過會被人隔牆監聽嗎?
“朱道存患得患失。”邵樹義走下望,腳步不快不慢,口中說道:“他想兩頭都不得罪,可這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
到得樓下,兩女已抱着孩子去碼頭邊散步了,傅健、傅勇等人帶着五六名衛士緊緊跟着。
邵樹義也過去看了眼,但沒打擾二人。
風很大,江聲低啞,一下一下啃着棧橋樁腳,偶爾水花跳起來,打溼一片石頭階梯。
就這麼副單調的場景,兩女卻興致勃勃。尤其是費氏,笑聲不斷,從薛濤說到魚玄機,從李清照說到朱淑真,更提及了費氏的外婆管道昇。
小辣椒的這位姐姐可真是文青啊,柳氏都有點接不上茬了,這賊婆娘,哈哈,文化水平的短板暴露了吧?
不過沒關係,這次是費夫人過來巴結柳氏,怎麼着都不會冷場的。況且柳氏見多識廣,也能講些海上之事,讓出身航海世家的費夫人頗感親切。
邵樹義偷偷聽了片刻就悄悄離開了。
十八日一大早,天還沒亮,數十名夥計就登上了平丙、劉乙、太甲三艘船隻,悄然離開了碼頭,往黃田港而去。
當天下午,滿載人員和物資的三艘船隻抵達了常州城北五十里的澡港。
許是陸家打過招呼了,於塘巡檢司的人並未過來檢查。
入夜之後,梁泰派了兩人南下,直奔常州城。
二十日清晨,天矇矇亮,常州城還沒徹底醒透。
鎮南王行轅設在原判官廨舍,門前一條青石板路,兩邊槐樹葉子落了大半。
霧氣貼着地面浮着,混着晨炊的柴煙,本該是尋常不過的早晨。
最先聞到不對勁的是兩個過來換崗的衛兵。
其中一人揉着眼睛打了個哈欠,哈到一半僵住了。
另一個正拿着小半張餅,喫着喫着就皺起眉頭,四下聞嗅。
“甚麼味道?”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看向大門。
門板是朱漆的,之前新刷過,還透着亮。
此刻從門縫到門環,從門檻到兩側的石鼓,糊着一層黃褐色的東西,在晨霧裏泛着溼漉漉的光。門環上掛着一片菜葉,門檻下還汪着一攤,順着石縫往下淌。
糞!新鮮的,還冒着若有若無的熱氣。
“哪個殺千刀的一”衛兵剛罵出口,自己先退了兩步,以袖掩鼻。
消息傳得很快。門子跑進去稟報,前後腳功夫,行轅外已經圍了一圈人。
賣菜的挑着擔子停下,燒餅鋪的夥計舉着麪杖探出頭,幾個早起拾糞的老漢遠遠站着,滿臉古怪一一這輩子都是自己拾糞,頭一回見人往門上潑。
“誰幹的?”有人小聲問。
“誰知道呢。昨晚巡夜的也沒聽見動靜。”
“潑得好。”一個裹着頭巾的婦人壓着嗓子說了句,旁邊人趕緊拉她袖子,她也不怕,繼續說道:“潑就潑了,這屋裏頭的,比糞還臭呢。”
議論聲嗡嗡的,像一羣蒼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