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樹義並不奇怪費雄爲何知道這事,畢竟人家大女婿可是江陰州同知。
因此,他仔仔細細把整個過程講了一遍。
當事人親述,自然比費雄從女婿那裏聽來的更爲詳盡,甚至有不小的差異。
費雄是老江湖了,粗略一對照,便明白了很多。
朱道存說話不盡不實,只提及官兵血戰數場,賊人已成強弩之末,最後讓義民曹洛的人上,有點撿了便宜的味道。
今日從另一個角度聽聞,兩相一印證,已經有了自己的理解。
“淮賊怎生如此厲害?江南並非沒有盜賊,然官府圍剿之下,最終都能捕獲。區區數十淮賊,卻讓官府”費雄話說一半,但意思已然十分明瞭。
邵樹義一時競不知如何回答。到最後,只能從民風、局勢的角度聊作闡述:“自宋以來,兩淮屢次交兵,民風勁悍之處,不是江南可比的。今春居江陰,當地士民在食河豚腹中之膝(脂肪),曰“西施乳’,以爲珍品,更大談特談“據其味,真是消得一死’。
江陰士民爲食得西施乳而甘願一死,兩淮流民連五穀都很難喫到,爲一口喫食,殺人不足爲奇。故民風輕捷彪悍,不畏死也。再往前看,中唐時便有赫赫有名的蔡賊,屢次劫掠江南,後有楊吳、南唐割據一方,與中原正朔交兵。
此地就沒過過多少太平日子,民風與江南迥異,故難剿也。”
當然,邵樹義說了這麼多,還是沒法解釋爲甚麼連幾十個賊人都搞不定。
中晚唐時蔡賊甚至坐船去劫掠江西,規模遠遠不止幾十人,但人家能擊退蔡賊,時常大量殺傷,獲得勝利,何也?或許,唐時的江西觀察使幕府以及後來的鎮南軍節度使控制下的江西軍隊,比江南的元軍幹練許多,沒有這麼武備廢弛。
但這話就沒必要說了,費雄若認識不到這點,就沒必要合作了。
費雄聽了這話,微微點頭,同時又好奇道:“你手下練的杖家,應多爲江南人吧?怎敢與淮賊相抗?”“江南地域廣闊,江浙一省便有數千萬人,難道挑不出百十個敢打敢拚之輩?”邵樹義反問道:“晉時齊萬年之亂,周處率義興兵(宜興)入關中平叛,江南之兵勇猛善戰。南朝時劉裕北伐,亦不全是北府兵,武康沈氏(湖州)部曲亦敢打敢拚,乃至以步拒騎,不曾稍退,此非強兵耶?只不過自宋以來,江南富庶,人安逸久了,便不善戰了。但如此“盛世’,總有人活得不如意,願意豁出命去博取富貴,我找的便是這些人了。”
“那麼依你看來,江南會不會如淮地那般混亂?”費雄又問道。
邵樹義精神一振。高高在上的副萬戶,要向一線人員詢問具體情況了。
這個時候,他再沒博古論今,也沒說甚麼不着邊際的話,只向西指了指,道:“句容花山賊之亂,明公可曾聽聞?”
“有所耳聞。”費雄說道。
朱陳餘黨在花山佔山爲王、抗拒官軍的事情,可以說是幾個月來江南最大的新聞了。
初時還只侷限於集慶路一地,但隨着時間流逝,鄰近的太平、鎮江、寧國、廣德、常州等路也慢慢知道了。到了這會,就連一向富庶無比、士民素來談論風花雪月的平江、湖州、松江、嘉興、杭州等地也知道了。
原因很簡單,這件事太離奇、太炸裂了,完全符合爆炸性傳播的條件。
鎮南王親征、官軍逾萬、屢戰屢敗、死傷無算,而賊人不過數十而已,任誰聽說了都要懵逼。合著大元朝官軍如此廢物,連古代其他王朝末年的官兵都不如啊。
邵樹義見費雄沒繞彎子,直截了當地承認知道這件事,便曉得勁,將來若有數百、上千賊人作亂呢?這並非不可能。蔡亂頭在海上劫奪漕船,官軍無力圍剿,招撫亦沒能成功,從今往後,漕運該怎麼辦?
如果單隻一個蔡亂頭,倒還好說,畢竟他不過兩三百部衆而已,可浙東溫兩地還有別人呢。州李大翁者,本就招撫從良的海寇,賊性未改,而今只是不劫漕船而已,商船可是屢屢遭其毒手。鹽徒方國珍,勢力急劇膨脹,其祖上本就鹽梟出身,老關係還在,一旦作亂,後果難以想象,朝廷可能剿?海上說完了,再談陸上。太湖水匪至今沒剿滅乾淨,往日如果說長橋水軍還能佔點上風的話,這兩年已然殺傷相當,太湖水匪愈來愈不怕官軍了,他們若殺上岸來,蘇州危矣。
江南諸路還有一些莊主、遊俠、鹽徒、杖家,威福自用,難以一一論述。這邊的局勢,其實沒那麼穩。”
費雄一直聽着,中途沒插話。
待邵樹義說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對方,問道:“這些人可能佔據州縣,造反自立?”
“不能。”邵樹義坦然地看了眼對方,道:“前年郭火你赤作亂,縱橫腹裏兩月有餘,最終敗亡,原因便是招不到兵馬,沒人願意跟着造反。北地都這樣了,江南更不可能。而今花山賊看似威風凜凜,卻侷限於句容一地,便能看出端倪了。”
邵樹義的意思很明瞭。他承認如今作亂的人有能力正面擊敗官軍,甚至讓他們丟個大臉,但問題在於起義隊伍沒法擴大,首要便在於招兵遇到麻煩,即人家不願意跟着你造反,完全活不下去的人還是不夠多。花山賊人數太少,沒法佔據城池,沒法讓地方豪強爲你輸送兵員,沒法讓士紳富民爲你提供糧草,沒法讓官員爲你服務,這就是問題。
說白了,就是一個人心向背的問題。
元朝是爛,是越來越沒威懾力了,可你怎麼證明你能取代元朝,讓他們的投資物有所值呢?富裕地方的人,沒那麼想要改變。
費雄聽完邵樹義的話,臉色輕鬆了許多,笑道:“邵舍你有此見地,便已不簡單。江南與其他地方不一樣,花山賊那種,成不了事。”
成不了事,但可以壞事。這一點費雄也是很清楚的,於是又道:“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而今世道不靖,是該做點準備了。你的買賣攤子,便沒鋪到松江府來麼?這裏可是有市舶司的,時常有蕃商海客過來,百姓也不少,本身就需要大量船隻運貨。”
“來過幾次松江,多爲沈氏運貨。”邵樹義說道。
“沈萬三家?”費雄微微有些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