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亨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他伸出手,把三摞寶鈔攏到自己面前,左右看了看,發現凳子旁邊有張麻布,便撿起來將寶鈔裹好,紮緊,放在腿邊。
最後他站了起來,朝邵樹義拱了拱手,道:“錢我收了,字據就不必了。壯士若真是說話算話的人,不需要字據。若不是,字據也無用。”
邵樹義也站了起來,還了一禮。
厲亨轉身去拿靠在門框上的槍和弓,將弓挎回腰間,槍提在手中,往門口走了兩步。
走到門檻處,他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頓住了腳步。
“壯士。”他背對着邵樹義,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只聽他說道:“你方纔說我一身本事,卻窩在縣裏看鋪子、看田莊”
邵樹義看着他,沒說話。
“我十六歲便隨師父上山剿匪,十九歲自己帶隊跑了趟汴梁,去年和別人往返了一次高麗。最北到過大都,最南到過泉州,見過很多事情。大元朝的天下,大概長不了。”厲亨的聲音很平靜:“但家父老了,身體也不好,我沒幾年承歡膝下的時光了。”
他慢慢轉過身來,目光對上邵樹義的眼睛,又道:“你想讓我入夥?”
邵樹義走出了石屋,看着遠處飄飛不定的海鷗,道:“我剛從山東回來,見到了許多事情。鹽戶苦,魚戶苦,民戶亦苦,衆生皆苦。淮安路興許還強點,但你走南闖北這麼些年,應見識了很多外面的事情,豈不知覆巢之下,無有完卵?
你家或有一些莊客、宗黨乃至商隊護衛,習練過武藝,足以自保。然而這個世道是一天天變壞下去的,你有幾個莊客、宗黨、護衛?他們又能抵擋幾個賊匪?十個?百個?如果是一千、一萬賊人呢?可還擋得住?
再者,數年來,我見過很多原本家境殷實的員外富民被簽發爲海船戶,出海運糧,幾年內家產蕩然一空,妻離子散尋常事也。君家在縣裏興許有點人脈,可這朝廷的胃口是越來越大的,喫完別人,就得喫你家?當過里正、都主首沒有?”
厲亨沉默片刻,道:“收完秋賦就要當了。”
“果然有點人脈,挺到現在才當里正。”邵樹義笑道:“急着出海通番,也是爲了找點新的財源,貼補開銷吧?”
“沒多少時日了。”邵樹義說道:“做完都主首做里正,做完里正再給你個不痛不癢的小吏,沒半分好處,卻要不斷貼補朝廷虧空,到了最後,你家店鋪保不住,田宅也保不住,幾代人攢下的家業,盡成空矣。”
話到這裏,厲亨原本高冷的臉色終於有了些許變化。
“往後的世道會越來越亂。”邵樹義繼續說道:“我拿了你家兩條船,說起來是佔了便宜了,今給你一條能貼補開銷的門路。”
厲亨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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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次派船來裝鹽,不會空船而來,那太浪費了,總會載一些貨物。”邵樹義說道:“厲氏在朐山縣、海寧州頗有人脈,又是大商賈,應知曉哪些貨物好賣,哪些不好賣。你列個單子出來,我派人裝船送過來,交予你售賣,應能貼補一二。”
厲亨臉上的表情愈發繃不住了,片刻後問道:“需要我做甚麼?”
“本就是貼補你的,無需做甚麼。”邵樹義說道:“你若有暇,先在鬱洲島上建個貨棧,等着收貨便是。鹽場送來的鹽,也可以先存在貨棧內,等我派船來運。”
說到這裏,邵樹義掃視四周,道:“我看鬱洲島不小,卻只有數百家民人,荒地甚多,你若有暇,亦可組織人手墾荒,免得將來有事,倉促間無糧可用。”
“我不喜歡種田。”厲亨搖了搖頭。
邵樹義哈哈一笑,走近兩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不種,我找人種總行了吧?你幫我看着點,別讓狗官來滋擾他們。”
厲亨先是一僵,慢慢又放鬆了下來。
不知不覺間,攻守之勢異也。他稀裏糊塗間,被人三言兩語繞了進去,成了“邵氏集團”在鬱洲島的“區域代理商”,還是存在大量關聯交易的那種。
收了好處,自然硬氣不起來。
邵樹義悄悄看了厲亨一眼,心下滿意,問道:“在海邊等了半天,還沒喫飯吧?正好我也沒喫呢,走走走,一起用點酒食。”
厲亨張了張嘴,最終沒能說出拒絕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