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邵樹義僅帶了鐵牛、梁泰、高大槍、傅健、傅勇兄弟五人,僱了一艘小船,慢悠悠地來到了鎮淮橋附近的某座宅院外,向看門人投書之後,又施施然離開,四處閒逛。
老實說,這會的他很放鬆,比在江陰還要放鬆,原因並不複雜,這裏沒人認識他。
走在太倉街頭時,至少在張涇、半涇一帶,認識他的人很多,固然大部分對他心懷感激,可若混進幾個心v懷歹意之人,一時間也難以分辨,指不定就喫虧了。
江陰更不用說了。他邵某人能襲殺朱定,別人就不能想辦法偷襲他麼?天下英雄何其多也,尤其是元末這會,胸懷異志者如過江之鯽,多不勝數。
這會他纔剛剛在名義上統一整個江陰的地下世界,初步獲得官府的默許,地位尚未完全穩固,人心還沒完全歸附,萬一再來個過江龍老陰逼,學他行伏殺之舉,豈不傻眼?
所以他在太倉、江陰儘量不拋頭露面,沒辦法要露面的情況下,也要待在黃田商社甚至是馬馱沙,不然總有些焦慮之感。
今日在江寧街頭,似乎一下子放鬆了。
這裏沒人認識他,真的太好了!他可以隨意逛街,觀察風物,不用擔心突然冒出來個不知所謂之輩,將他襲殺一一若有人從太倉、江陰一路跟蹤到江寧,還能準確抓住他的行蹤,那乾脆認栽好了。今日他們幾人都穿着很普通的衣裳,一看就是那種沒多少本錢,又四處奔走,想要賺上一筆的小商人。至於他們臉上那股若有若無的兇悍氣息,其實也老正常了。出遠門做生意的人,要麼出錢僱傭護衛,要麼自己能打,可應付一些突發狀況,一點不會的人是越來越少了。
正午時分,衆人隨便在街邊食肆買了點喫食,邊走邊喫,很快上了鎮淮橋,四下張望。
“邵大哥,同樣是秦淮河,這裏可比柳金寶家左近好多了。”高大槍拿手指了指遠近的建築,說道:“窩棚少了許多,深宅大院多了許多,應該是比較富的。”
邵樹義瞟了他一眼。
“一時失言。”高大槍略有些尷尬地一笑。
邵樹義看向傅健、傅勇兄弟,問道:“此處比起澈浦如何?”
“不如。”二人幾乎異口同聲。
邵樹義明白了。
敢情六朝古都就繁華程度而言還不如澈浦這座新興海貿城鎮,唯一的優點大概就是金陵更大、戶口更多、更有人文歷史氣息。
但時代的轉變也是紮紮實實的,全世界都在向海洋發展,從今往後,沿海貿易重鎮會越來越富有,再難超越。
“這裏應該也算不得甚麼富裕去處。”梁泰評價道,“王浩應沒甚麼錢。”
邵樹義點了點頭。
王浩貧寒士子出身,年輕時應該沒甚麼錢,要不然也不會接受沈家接濟了。
後來做官了,在官場上的名聲是比較“迂腐”的,很少收人家的孝敬,以至於一家老小在江寧租房子過活,爲人譏嘲。
而今人到中年,迫於現實的壓力,比年輕時圓滑一些了,開始扭扭捏捏地接受喫請、收受賄賂,應該慢慢攢下了些許身家,故能在江寧購置宅院,但也不是甚麼好地段。
王推官啊王推官,你也墮落了麼?年輕時的慷慨激昂哪去了?
邵樹義的感慨只是一瞬,很快便消散於無形。其實,這就是大多數人的一生啊。
“你們喜歡金陵麼?”邵樹義一一掃過衆人,問道。
梁泰沉吟片刻,道:“我覺得比太倉、劉家港好,那邊太富了,有錢人太多,風氣不太行,人容易安逸懈怠。”
高大槍附和道:“確實,我總覺得那邊萬事皆言利,便是以武會友,也容易遇到假把式,再一問,多是騙錢的。”
邵樹義看向傅氏兄弟。
傅健說道:“人和嘉興一樣安逸,只不過太倉言商,嘉興從文。”
“都不能打。”傅勇說道。
邵樹義最後看向鐵牛。
“大哥在哪,我就在哪。”鐵牛囁嚅道:“其實馬馱沙就不錯。屋子不漏雨,喫得飽穿得暖,三天兩頭還有酒肉,已然是好地方。”
邵樹義失笑,道:“我是問你金陵。”
“挺好的。”鐵牛說道:“一路逛來,讀書人不少,給孩兒找教書先生應不難。”
邵樹義又笑,道:“其實鐵牛說得不錯。小老百姓,哪需要那麼多奢靡事物,所求不過飽暖罷了。”說完,頓了頓,又道:“但你等當知曉,江南只是天下一隅,別處風氣可不似江南這般安逸。有些地方啊,都快人喫人了,對當地土人而言,死不是甚麼太過可怕的事情。若有人將他們招募起來,多加訓練,也許器械不如你們精良,廝殺不如你們嫺熟,但他們敢拚命,能忍受更大的傷亡,並不好對付。兩軍對壘,很多時候就是咬牙堅持,人成片死去,剩下的人繼續赴死,直到一方忍受不住,潰敗而走。”衆人聽得神色一凜,暗暗琢磨那些地方的人到底是甚麼模樣,莫不都被世道逼得瘋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