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資格挑。”王行說道:“有書讀就不錯了,哪能挑挑揀揀?我甚麼都看,經史百家、兵志醫藥,甚至連墓誌銘彙編都連夜看。”
“連夜看墓誌銘……”邵樹義啞然失笑,“急着還人家麼?”
“是。徐翁家裏的書看得七七八八了,有時候跟着他出門見客,會借幾本書回來看。”
“徐翁對你真不錯。”邵樹義說完,話鋒一轉,道:“百家奴在這封信裏,除了正事外,還推薦你來我身邊做事。”
王行沉默片刻,道:“我歷事少,得先學。”
聽到這話,邵樹義更高看了他一眼。
少年人喜歡幻想,總會不自覺高估自己的能力,低估別人的手段,王行沒這個毛病,對自己的認知很清晰,這個品性比他掌握了多少知識、擁有多少技能更寶貴。
“先在黃田港學一學,後面再說。”邵樹義說道。
“是。”王行臉色平靜地應下了。
“給你買書。”邵樹義忽然笑道。
王行有些驚訝,拱手致謝。
邵樹義哈哈大笑,舉步出了簽押房,看着正在奮力搬運鹽貨的縴夫們。
王白站在不遠處,正和手下們說着甚麼,見到邵樹義後,大笑着走了過來,道:“曹舍做得好大事!”“不知王兄弟所言何事啊?”邵樹義笑道:“我不過賣些魚鹽、布匹、絲帛而已,這等商事遍地可見,何言大也?”
王白仔細看着邵樹義的表情。
邵樹義笑而不語。
兩人就這樣對視片刻,王白忽地搖頭,道:“呂四場出事後,兩淮杜運使三天兩頭下鹽場巡查,而今鹽卻沒那麼好弄了。”
邵樹義表示理解。
七月初送鹽一萬斤,彼時王白就沒親自過來,可能在打點關係吧。此番送鹽二萬斤,大概是廢了老鼻子勁了,價錢也漲到了八百文。
“卻不知是哪路英雄大鬧呂四場。”王白嘆息道:“雖說攪擾了我的好事,可我心下欽佩,就想和他痛飲一杯,結交一番。”
“天下英雄何其多也。”邵樹義說道:“便說那郭火你赤,起事前你聽聞過嗎?”
“不曾。”
“我亦不曾。”邵樹義讚道:“三百人縱橫腹裏兩月有餘,破名城大邑,殺官軍大將,何等豪邁,令人景仰。”
王白亦有些神往。
“呂四場那邊怎樣了?”邵樹義問道。
王白不着痕跡地瞟了眼邵樹義,沒看出甚麼名堂,便說道:“抓不到人,還能怎樣?去歲巡檢拔都死,最後讓上岸養傷的海寇抵罪。這次鹽場被攻破,再用海寇就說不通了,得換個招……”
邵樹義聽他說得風趣,忍不住笑道:“官府換了甚麼招?”
王白看了他一眼,道:“官府南來查案阻力較大,於是只能在江北自己查,查來查去不得其法,最後拿通州王氏、陳氏等幾家富戶頂罪。這幾家人已經死得差不多了,僅剩的幾人被屈打成招,被迫認了此事。官府還從他們家中查抄出了鐵甲,你說奇不奇怪?”
邵樹義半晌無語。
兩家富民,理論上來說有可能攻破鹽場,問題是上級信嗎?
“我聽聞是一個叫武大郎的益都人劫掠的,難道沒去益都查嗎?”邵樹義不動聲色地問道。“益都是腹裏的,比來江南查案還麻煩。”王白搖了搖頭,道:“不過因着郭火你赤之事,中書省還是派人協查了。”
“結果呢?”
“曹舍怎如此關心?”王白狐疑道。
邵樹義指了指正在搬運的鹽,笑而不語。
王白笑了笑,道:“自然查不出甚麼名堂了,郭火你赤徒黨死的死,逃的逃,到哪去找?最後只能不了了之。”
邵樹義暗暗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些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