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粉肉饅頭又端上來了,這次喫的是幾個大老爺們。
他們找了個被屏風隔開的僻靜地方,稍稍開了半扇窗戶,正對着賭坊的西門。
高大槍端坐正中,悠然自得地喫着饅頭。
吳黑子、吳堅伯侄二人坐在窗戶下的條凳上,一人腳下放着把環刀,用布包裹着。
蘇水生、姜三寶二人則坐在高大槍對面,前者腳下放着個包袱,裏面裝了不少生石灰,後者腳邊斜倚着杆火銃,同樣用布包裹着。
吳上元則單獨坐在大堂裏,慢條斯理地喫着酒菜,兩手空空,看着和普通食客沒甚區別。
方纔韋二弟過來傳訊,朱定已然抵達,大夥耐心等待便是。
吳上元知道後,心下稍安,同時默默注視着店裏的情況。
這會正是食客最多的時候,但隨着時間的流逝,食客會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他們這幾個人。到了那會,要麼換個地方蹲守,要麼乾脆控制住店裏的掌櫃、廚師、夥計,總之要做好萬全準備。而在賭坊後門外的文籍鋪子內,一名相貌清癱的文士雙手被縛,面朝下趴在擺放雜物的小房間內,正滿面驚恐地聽着外間的動靜。
店門已經關了。聽動靜,櫃後應該聚集了六七個人,低聲竊竊私語着。
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這是一夥強人想要殺人放火,故偷偷佔了他的店鋪,埋伏在這裏,等待目標的出現。
他們如何狗咬狗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能不能保得一條性命。
方纔自己是被一棍打在腦後暈倒的,這會纔剛剛醒來,沒見到賊人長什麼樣,應該……應該沒事吧?沒人敢保證,他又忍不住胡思亂想,想到後頭,渾身止不住哆嗦,腦子都要炸了。
老天爺,你們快點走吧,這真不關我事。
最後一處伏兵的地點是大雁樓三層。
大太保李孝、四太保陳恭兩人早早來到熟悉的座位,一邊飲着茶,一邊閒聊。
「前陣子松江出現的紅抹額聽說過沒?」李孝問道。
問話之時,隨意看了看樓下的街巷。那裏空空蕩蕩的,許久纔有一兩個人行道過,而且他們彷彿知道這座賭坊是幹什麼的,根本不敢停留,低着頭匆匆離去。
「聽說了。」陳恭用驚歎的語氣說道:「真是厲害啊。攻打鹽倉,掠走數千引官鹽,這麼大的手筆,沒有百餘人我是不信的。」
「在你看來,誰能聚集起百餘敢打敢拚的漢子?」李孝嗤笑一聲,問道。
「朱大哥不就可以?」陳恭說道。
「朱大哥手下敢打敢拚的就我們十三太保,其他人多是湊數的。跟在後面打打順風仗可以,攻打鹽倉屬實難爲他們了。」李孝嘴角帶着點嘲諷的笑意,也不知道在笑那些湊數的潑皮,還是笑他的「朱大哥」。陳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尷尬一笑,道:「聽你意思,紅抹額沒能做下這麼大事,幫狗官平帳了?」「反正能拉出百十個好手的鹽徒,我還沒聽說過呢。朱陳或許有這本事,但他平日才養幾個人?倉促間能召齊人手嗎?」李孝說道。
陳恭恍然。
朱陳確實是浙西最大的鹽徒,甚至可稱一聲「鹽梟」。但他其實也沒養太多人,更多是靠名氣、恩義來影響其他中小鹽徒。
在他影響力最着的平江、常州、集慶三路,活躍着許多大大小小的鹽徒,一般而言,他們中的大部分從朱陳那裏拿貨,然後販運至各地售賣。
你可以認爲這些人是朱陳的手下,因爲朱陳對他們很有影響力,甚至能經常邀他們一同出手,打擊新冒頭的不懂規矩的鹽徒。
但這些人又是獨立的個體,平日裏自收自支,自負盈虧,自己養人,和朱陳沒太大的關係。說到底,私鹽販子就撐不起特別大的規模,朱陳這個人也不會設計一套嚴密的制度來壯大自己的產業,他就只能做到這種「分封」的程度了一也有可能是需要和官府合作,不得不如此。
「不過紅抹額應該收了不少鹽,卻不知要賣到何處了」李孝說完話便頓住了。
今天的大雁樓生意尤其好,就連比較貴的三樓都有不少客人過來,天黑之後一撥又一撥的人,從沒斷過,這讓他有些不喜。
原因無他,作爲一個弓手,過於嘈雜的環境是危險的,因爲隨時有可能會蹦出一個人,將他拖入混戰,發揮不出射手的優勢。
他招了招手,喚來兩名正站在屏風口的幫閒潑皮,着其去各處看看,順便讓食客們安靜些。片刻之後,兩名幫閒回來了,而嘈雜聲果然降低了不少。
李孝頗爲滿意,又看了下樓下的賭坊大門。
朱大哥還沒出來,要繼續等了。
朱大哥還在賭呢。
房間內燈火通明,紅木桌上擺着幾碟精緻的果品和一隻龍泉窯燒製的黑釉茶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