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對「王大哥」三字比較受用,但王華督還是一瞪眼,道:「規矩忘了?要麼喊我總管,要麼喊我諢「是。」蘇水生低下了頭,又問了一遍:「總管,要不要安排人值哨?」
王華督聞言撓了撓腮幫子。
說實話,雖然被委任爲「平乙」船總管,統領包括自己在內的二十人,但王華督還是有些不適應,此時被手下一問,就有些焦躁。
按照規矩來說,應該要派一兩個人的。但他們現在就只剩五個了,具體要不要派人值哨,他有些不確定「有什麼可猶豫的?」姜八月披着件棉袍,走了出來,道:「五行今晚住在河邊看鴨子,我讓他夜裏機靈着點,別睡太死,幫着看看。院子後面有間柴房,就在路口斜對面,你派個人住那就行了。」王華督暗道還是老舅果斷,便挑了蘇水生值上半夜,劉家港站戶郭仙值下半夜。
一切安排妥當後,他便拉着老舅回到屋內,低聲說道:「阿舅,邵大哥來了,這會就在船上。他遣我和三寶來打前站,若村中無事,就先在此盤桓兩日,然後去下砂場收鹽。」
姜八月一聽,嘆道:「你們終究還是走上這條路了。」
王華督沒說他們已經在通州幹過一回了,甚至還殺了巡檢司官兵,只點了點頭,道:「運貨沒那麼容易,無緣無故的,誰給你買賣做?邵哥兒也是沒辦法,不忍見到弟兄們生計艱難,於是便領着大夥來販私鹽。做上幾筆,有了錢以後,再幹些別的營生。」
「一旦販起私鹽,還有心思幹別的?」姜八月根本不信,問道:「邵樹義上岸嗎?」
「應不上了。」
「那他讓你來作甚?」
「一是讓三寶回家看看,免得你擔心。二則想在村中尋個地方,萬一有人生病或受傷了,便留在這裏靜養,痊癒後再歸隊。這三嘛,便是採買些酒水、糧肉、果蔬,終日啃乾糧總是不太舒服,還是熱湯熱飯好。」
「真是海寇做派了啊。」姜八月瞪了外甥一眼,道:「與岸上民家夾纏不清,時不時送人上岸養傷,時日久了,是不是還要幫忙銷贓?」
「阿舅。」王華督嬉笑道:「三寶都入夥了,還說這些作甚?你現在也是松江所的海船戶了,「好日子』還在後頭呢,爲這狗朝廷操心個什麼勁?大事做完後,三寶也能分賞錢的。」
姜八月默然無語。
良久之後,罵道:「這狗朝廷確實不像話。也就我現在老了,若早個二十年,直接衝進衙門,見一個宰一個。」
「阿舅你就別說大話了。」王華督走到他身後,一邊捏着肩膀,一邊說道:「邵哥兒纔是真正的狠人。遇到巡檢司官兵,別人還猶豫着呢,他直接下令動手。再說這販私鹽,雖說有我攛掇的原因,可邵哥兒敢想敢幹也是真的。」
姜八月嘆道:「邵樹義確實不一般,有些時候我都覺得他是我同輩人。罷了,這個世道,恭謹勤勞不一定對,殺人放火也不一定錯,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緣法,很難說誰對誰錯。你一一方纔提到了諢號,何意啊?」
王華督將之前船上開會時提到的事情說了一遍。
「你諢號什麼?」姜八月問道。
王華督臉一紅,道:「神行太保。」
「吳松江那邊有人傳唱《大宋宣和遺事》話本,裏頭有神行太保。」姜八月說道:「邵樹義諢號什麼?」
王華督臉上浮現出奇怪的神色,只聽他說道:「邵哥兒自稱「孟德』,字「公明』,讓我們都這麼喊他。他還給大都所的程官人取了匪號「射塌天…」
饒是活了半輩子,見過的奇怪事情無數,姜八月還是想笑。
這是真正的匪號,躲避官府查證的匪號。
「上次有個使火銃的白面書生,有甚匪號?」
「虞舍啊,他外號「小學究』。」
「還有個操舵好手……」
「李輔?他綽號「船火兒』,這次沒來。」
姜八月不想再問了,不禮貌,也太難繃。
「行吧,都這樣了,我還有什麼想不通的?」姜八月拍了拍桌子,用略帶些惱怒的語氣說道:「販私鹽就販私鹽,給這狗朝廷喫點教訓,讓他們知道不是每個人都像我這麼好欺負的。家裏還有空房間,有人傷病就擡過來吧,別的不敢說,好喫好喝照料着不成問題。我還認識個郎中,只要有錢,什麼都敢幹,若照料得不好,還能請人家過來瞧病,抓些藥,總之不會讓好漢受委屈了便是。」
「這樣就對了啊。」王華督笑道。
姜八月站起身,搖了搖頭,意興闌珊道:「我半截土埋到脖子了,而今不做他想,只願你們平安就是。晚上警醒點,莫要讓人摸過來而不自知。」
「好嘞。」王華督應道。
九月二十三,他們在村中採買了些糧食、米酒、肉魚、果蔬,用驢車送到海邊,一一駁運上船,接着再把建築材料卸下。
當天夜裏,兩艘船隻鼓帆南下,天明時分便出現在了下砂場附近海岸,開始登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