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溼的海風撲面而來,帶着點魚蝦腐爛的味道。
岸邊蓋着許多小木屋,屋前晾曬着漁網,腥氣撲鼻,味道比邵樹義上次去過的那個江邊漁村還要重。走着走着,時不時能看到一兩艘倒扣在岸上的漁船,一些工匠模樣的人在旁邊忙活。
邵樹義實難想像,這麼個小不點般的漁船,居然能遨遊大海,並且將大量漁獲帶回來。
人類可真是神奇,有時候面對刀斧不敢反抗,閉目待死,有時候又敢駕着這種小船深入大海,與風浪搏鬥。
岸邊堆放着許多雜物,湧上來的海水中往往帶着爛菜葉子、魚蝦屍體。光着屁股的小孩一點不害羞,咯咯笑着追逐陌生人,直到從他們手裏拿到一塊飴糖爲止。
邵樹義突然想起了柳夫人。
她小時候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吧?只不過她家後來過不下去了,所以當起了海盜,而呂四港的漁民似乎還能勉強活下去。
「人生境遇,誰能說得準呢?」邵樹義手裏拿着個海螺,那是他用一塊飴糖從某個小孩手裏換來的。據說出自萬里長灘,吹響之後,能聽到海的迴音。
他仔細擦拭一番後,交到了鐵牛手裏,道:「包起來,莫要弄壞了。」
鐵牛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將海螺收起。
韋二弟跟在他倆身後,背上揹着個大布兜子,鼓鼓囊囊的,裝了幾十斤白花花的鹽。
王華督、姜三寶二人遠遠走了過來,各自揹着個布袋。
「累死我了。」王華督將布袋放在地上,說道:「一共六十斤,花了九貫錢。這輩子就沒買過這麼便宜的鹽。」
姜三寶比他更不堪,揹着五十斤鹽走了一路,已然氣喘吁吁,口中說道:「這裏五十斤,花了八貫又二百五十文。」
「辛苦了。」邵樹義說道:「路上可有人盯梢?」
「程吉幫忙看着呢,沒人盯梢。」王華督說道:「就是收不到多少鹽了。」
「都賣光了嗎?」邵樹義問道。
「肯定還有,但我們買不到了。」王華督搖了搖頭,「再想買鹽,就得深入竈區內部,或者多留個旬日,讓聽到消息的人都趕過來。」
「不能多等。」邵樹義否決了這個建議,直接說道:「晚上就划船西行,去餘東場。」
自呂四場向西,還有餘東、餘中、餘西等六七個鹽場,皆隸通州。
而在北邊的如皋、泰州、高郵等地,還各有多個鹽場。
兩淮運司的淮鹽,其實就產於這一片。
邵樹義默默回想了下,截至今日(八月初九),他們在呂四場已買到了約七千斤幹海貨,外加一千兩百餘斤私鹽,總共才花出去不到四十錠鈔。
他可是帶了整整二百錠出門,如今看來,可能帶得有點多,根本花不完嘛。
「知會下馮管事,就說我們今晚去餘東場,問問他去不去。」邵樹義吩咐道:「若不去,在此地等我數日即可,買完貨物立刻就回來。」
「行,我去知會。」王華督說道。
邵樹義點了點頭,開始幫忙往船上駁運貨物。
八月初十,鑽風海鰍出現在了餘東場附近,下錨碇泊之後,便小心翼翼地上岸,看看有沒有私鹽可供收買。
恰在此時,一位少年坐着牛車自餘東場而出,往自家船隻駛去。遠遠看到鑽風海鰍後,不由地多觀察了下。
他有七成以上的把握,這艘船是來買私鹽的。
「六哥兒,到了。」車伕提醒道。
「唔,多謝。」卞元亨下了車,抱拳行禮。
別看他只有十七歲,但體壯如牛,氣力驚人,號稱「能舉千斤」。
而在去年,十六歲的他聽說某地有虎害,於是獨自前往,「無寸械」,擊殺老虎。
當地百姓驚爲天人,稱之爲「打虎將」一反正故事是這麼傳的,雖然徒手打死老虎有點駭人聽聞。他的父親卞仕震曾爲餘東場司令,十年前因丁憂去職,隨後便在家門口各處做點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