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廟,又稱學宮,乃祭祀孔子之處。
江陰文廟原本在城外,彼時尚叫「先聖廟」。宋仁宗景佑年間,江陰軍知軍覺得孔廟和監獄挨在一起,實在不敬,於是遷至城內重建。
如今的文廟,佔地面積廣闊,屋宇巍峨、曲折迴環,已然十分氣派。
廟內有學堂、義廩、書閣等建築,門前開了新河,方便往來,東側還建了蓮池,池上有光風亭、霽月亭,還增築了君子堂……
儒生們的日子真是越來越有盼頭了,如果朱定這個流氓不來文廟附近晃盪的話,那就更好了。但憑啥啊!文廟周邊這麼熱鬧,朱大官人怎麼可能不來?
正午時分,大雁樓直接被包下了。
四方潑皮紛紛往這邊湧。
跟朱定最親近的十三人跟着上了二樓,大喫大喝一一呃,準確地說,只剩十一個了,因爲昨天死了兩個,不過沒關係,過幾天再尋兩個補上來便是。
一樓也坐滿了人,不過多是外圍潑皮,朱定都不一定全認識。
潑皮們也不一定能見到朱定,平日裏除了幫他送鹽收錢外,就是打探消息了一一朱定一兩個月纔給二十貫,其實養活不了自己,潑皮們平日裏另有營生。
這個格局其實和邵樹義差不多。
邵某人在太倉的核心骨幹也就十幾個人,但外圍成員不少,他們平日裏或者打零工,或者跑運輸,全指望邵樹義派活僱傭的話估計得餓死。
不過,敢於出海與風浪搏鬥的男人,終究和潑皮不太一樣,檔次是要高那麼一點的。
文廟斜對面的一座二層小樓上,數人坐在窗前,透過縫隙悄悄觀察着大雁樓。
「這時候拿一張弓等着,只要朱定敢開窗,說不定就找着機會射死他了。」柳興眯着眼睛,悄悄說道。「哪有那麼麻煩?便是這次不中,還有下次。」柳銘笑道:「這些遊俠、豪客,難道一輩子不出門?一輩子不和人打交道?只要有耐心,總能找着機會的。真正爲朱定效死力的其實也就那十來個人,把他們殺光了,一樓那些貨色立刻改換門庭,都不帶猶豫的。」
「這麼說一」柳興轉過頭來,道:「若殺了邵樹義,他身邊也就那麼七八個人有可能來找你尋仇,那些平日裏跟着他耀武揚威的海船戶多半就感慨幾聲,然後該幹嘛幹嘛了?」
「七八個人尋仇也夠你頭疼了。」柳銘想了想,道:「我若是他身邊王華督一流的人物,就天天打聽你的行蹤,沉住氣,在你放鬆警惕的時候,行雷霆一擊。」
說完,他看向坐在不遠處品茗的柳夫人,道:「阿姐,刺殺之事一」
「朱定不是每次都來這邊坐着收錢的。」柳夫人說道:「今年尚屬首次,也不知最近發生了什麼,以至於他要大宴賓客。」
說完,她搖了搖頭,道:「何必打打殺殺呢?能安穩賺一份錢,不好嗎?你們啊,總覺得別人比你賺得多,就喫虧了,就是自己犯傻,恨不得把所有錢都弄到自己懷裏。」
說到這裏,她輕笑一聲,道:「我賣私鹽,唯一擔心的便是朱定、陳賢五、汪宗三、趙彥珪等人,朱定首當其衝。這等禍害,讓邵樹義來解決不好嗎?便是解決不了,死的也是他,於我無損,大不了這個店不要了。」
柳銘若有所思,柳興卻有些不服氣,不過被柳銘制止了,後者沉吟片刻,問道:「阿姐,邵樹義對付得了朱定嗎?」
「那是他的事。」柳夫人冷笑一聲,道:「這個毛頭小子,看起來很有幾分鬼域伎倆,興許能把朱定弄死呢?弄不死也沒關係,他送一斤鹽來就賣一斤,送一條魚來就賣一條。每幾日盤一次帳,夜裏就把錢送到雲亭市那裏,異日一旦有人打上門來,也讓他搶不着什麼東西。
你等也不要老在這露面,被人看見了不好。
盯梢之事,儘量交給劉家兄弟。他們是江陰人,不扎眼。
剩下的就交給邵樹義吧,看他命怎麼樣了。」
「還是阿姐老謀深算。」柳興愣了愣,讚道。
「其實一」柳銘閉目思索片刻,道:「邵樹義還是有幾分能耐的。別看他只有十六歲,但爲人處世、籌謀佈局絕不似未經世事的少年。有時候我總覺得他一」
「他怎麼了?」柳興追問道。
柳銘深吸一口氣,道:「像是被老鬼附身了一樣。」
柳興傻傻地看向二哥。
「你別不信。去歲的「中書鬼案』轟傳遠近,誰人不知?有些事說不清楚的,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柳銘說道。
柳夫人聞言,捂嘴輕笑,道:「縱是鬼物,一定是有幾分手段的老鬼,且看他如何施爲吧。」說罷,伸了個懶腰,道:「走吧。這個鋪子太扎眼了,不宜久留。」
片刻之後,一輛牛車自後門駛出,悄然融入了大街小巷之中。
出城之後,一路向東走了十里,至雲亭市方止,這裏有柳夫人在江陰開的第二家店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