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一前一後兩輛馬車駛進了鄭氏老宅。
鄭範下車之時,奇怪地看了眼那輛跟在他後面的車子,不過雨勢太大,很快便收回了目光,進到了正廳之內。
僕人端上了茶水。
鄭國楨之妻顧氏出來稍稍說了幾句話,隨後便告知三舍要晚上才能回來。
鄭範只能按捺性子等待,同時默默思索着接下來該怎麼說。
華燈初上時分,鄭國楨終於回來了。
見到鄭範後,連連苦笑:「在衙署就聽到你回來的消息,甚是驚訝。無奈夏公一直在議事,我這個首領官不好走。」
鄭範起身行了一禮。
「夏公」就是副萬戶夏迪,今年由他坐鎮太倉及劉家港的分司。
老相公鄭用和則回了蘇州,協助達魯花赤、萬戶處理公務。
夏迪明年就要轉鎮他處,由副萬戶費雄來太倉主持大小事務一一今年他坐鎮位於嘉定州孩兒橋的漕府分司,以一年爲期。
「來,說說情況如何。」鄭國楨讓人重新上了一遍茶,說道。
鄭範遂把在大都的見聞詳細地說了一遍。
鄭國楨聽完後,沉思良久。
「三舍。」鄭範等了許久,見沒動靜,輕聲喚道。
鄭國楨擺了擺手,道:「其實沒什麼,我在想父親年事已高,卻還要隨船督運糧草,我爲人子,實在難受。」
鄭範輕聲嘆息。
漕府就這個樣子。許多年前,因爲入漕府爲吏升遷較快一一仿六部奏差體例一一又不開科舉,許多讀書人便入府爲吏,混個前程。可誰成想,有一天突然要求小吏也要跟着出海,這些人便繃不住了,大批量改換至他處爲吏。
而今副萬戶亦要跟着出海,這卻是沒招了。四個人輪流來,鄭用和也逃不掉,除非今年年底就辭官致仕「好了,說正事吧。」鄭國楨收拾心情,道:「依你之言,運河還能通嗎?」
「不修難通。」鄭範說道:「而修運河,必得治黃河、淮河。所費甚大,遷延多久也很難說。」鄭國楨想了想,國初那會還用運河運過糧,最多一年五百萬石,不過曇花一現,很快就不行了,漕糧改走海運。
海運的頂點是在十四年前,一年運了三百五十二萬石糧食到直沽,比運河少了足足三成,不過勝在廉價,各色耗費遠遠少於運河,畢競沿途喫拿卡要的人少,也不用維護河道、隘閘,不用擔心枯水期等等。到了這會,運河其實還在斷斷續續運糧,但規模小得可憐,大頭在海上。而今黃河決口,這最後一點運力也中斷了,重擔全部壓在了海運上面一一就連做南北間生意的商人,現在也要考慮海運了,「拚好船」難以避免。
「仲節那邊難看了……」鄭國楨連剛端上來的茶也不喝了,起身在廳內踱來踱去,凸顯了內心的複雜。一瞬間,他考慮了很多。
首先是新形勢下,他父親有沒有可能執掌萬戶之職?畢竟從三品到正三品,一步之遙罷了。但想想又不太可能,他們家在朝中的人脈這幾年死的死、致仕的致仕,已然沒幾個了。
本來可通過金華人吳直方的關係搭上丞相脫脫。但人家辭官了,阿魯圖那邊也不熟悉,沒有交情,如之奈何。
再者,父親這身體不能操勞,只能靜養。本來今年要出鎮上海的,到最後還是想辦法留在了蘇州。從本心來說,他自然希望父親繼續做着副萬戶甚至萬戶,但從人子的角度來講,又不適宜這麼做。他轉過身來,看向鄭範,神色間頗有些躊躇。
鄭範似乎看懂了什麼,起身道:「三舍,要不我跑一趟喬司空巷?」
鄭國楨眼神飄忽。
鄭範心下暗歎,這事確實不能由當兒子的人來勸,至少得有一層遮羞布,於是立刻說道:「三舍,葉世堅今明兩年很難當上副萬戶了,他恨也好,怨也罷,都是命,要怪就怪黃河去吧。爲今之計,還是得讓老相公再撐兩年,爲免有人使壞,不如捐個幾千石糧食。如此一來,朝廷或許就不會動老相公的官位了,畢竟當年整頓漕籍是有功的。」
鄭國楨唔了一聲,倒揹着雙手,又轉身看向廳外如連珠般的大雨。
「北地連年雨霖,正月裏黃河都決口,簡直聞所未聞。」鄭國楨飄忽的聲音響了起來,「罷了,就捐點糧食吧,多少爲宜?」
「老相公這個身份,沒有五千石怕是下不來。」鄭範說道。
鄭國楨轉身坐回了椅子上,似乎決斷力又回來了,開口說道:「往日甫一過年,鄭、方、顧三族的親朋故舊削尖腦袋擠過來,幾乎把門檻踏破。平日裏,又在外間仗着我們家的名頭狐假虎威,撈了不少黑心錢。這次我家出一半,剩下的讓他們湊足。此事儘快辦理,就讓」
鄭國楨頓了頓,道:「國清一直嚷嚷沒事做,我都煩了,這種小事就交給他吧。若連這都辦不好,以後自然不好意思再說什麼。義方你先去下蘇州,回來後休息幾日,待糧食籌措完畢,再隨船北上,打點一下。」
「是。」鄭範應了一聲。
其實他是真想休息個十天半月,但又有些擔心鄭國清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