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樹義端着個賬本,仔細覈對運過來的白瓷,以便覈算賬目,給衢州瓷窯結清貨款。
因爲年前就燒製出了樣品並通過“驗收”,這回他們直接送過來了累計一萬二千件各色瓷器,其中一萬件是定製款。
邵樹義還是很嚴格的,混進來的殘次品絕對不要,直接讓人放在一邊,着瓷窯那邊運回去,並扣除相應貨款。
直到四月初五那天,鄭範自鹽鐵塘老宅趕來,囑咐可以打折收下來,當做零售品慢慢出售後,他才讓人重新安排入庫。
“聽說你最近接了個活?”王升曾經的書房內,鄭範翹着二郎腿,輕啜着範殿帥茶,問道。
“是,莫掌櫃介紹的,從蘇州運了九百石糧食過來,存於江邊貨棧之中。”邵樹義說道:“去時空船,沒拉到貨,總計只給了一石一貫半的水腳錢,扣除諸項開銷,只賺了不到十錠鈔,可有可無罷了。”
鄭範聞言,嘖嘖兩聲,道:“小虎啊,十錠鈔都不放在眼裏了?你現在有多少錢?”
“最近花銷不小。”邵樹義放下賬本,坐到茶几後,說道:“請客喫飯、修理船隻、人情往來,還買了十石米麪,而今也就剩一百三十餘錠了,算上這次賺到的,也就一百四吧。馬上還有用錢的地方呢——”
“行了,我又沒催你還錢。”鄭範說道:“爲沈娘子那個糧鋪運糧食,值得嗎?一次才十錠而已。算上油鹽醬醋,一年讓你掙八十錠都算不錯了。”
“確實不多。”邵樹義說道:“不過可以養人啊。梢水們能在我這喫幾天飽飯,領個十貫八貫錢,臨走前個個感恩戴德,下次再招僱他們,就簡單多了。”
“養人……”鄭範輕輕咀嚼着這兩個字。
似乎對小虎來說,這件事十分重要。哪怕賺的錢不多,他也願意去運貨,只要能讓他給招僱來的水手們支付工錢、飯錢就行了。
他在乎的是這個,其次纔是這趟買賣賺了多少錢鈔。
“月底有處州諸窯送來的青器萬餘件,下月中還有兩萬餘件,莫要疏忽了。”鄭範又叮囑了一句:“五月初我就要去大都了,可惜,沒能拉上你一起去。”
邵樹義也有些遺憾:“其實想去看看的。”
“今歲孫川造了六條遮洋淺舟,讓朝廷一千錠和買去了。這還不算,他又捐糧五千石,正好裝滿這六艘船隻。本來還要招僱水手的,被平江路和漕府攔下了,轉而讓大戶杭天卿出梢水僱費、口糧。”鄭範嘴角泛起一縷嘲諷,“我敢斷定,他的名字沒法直達中書,甚至這份殊榮被安在了杭天卿頭上也未可知。”
“那這錢不是白費了?”邵樹義笑道:“算下來,這些船和糧要花九千錠以上吧?孫川真是昏了頭了,信狗官們的鬼話。”
“他還在發賣鎮江路的田宅籌錢呢。”鄭範笑道:“興許還指望着夏天蕃商海客過來後,讓他翻身。”
邵樹義聽後就有些無語。
崑山州、平江路、市舶司這幫官也太貪了吧!早點弄死孫川不行嗎?非得榨乾他最後一分油水,小心被他反噬。
“官人,我會小心的。”邵樹義點了點頭,道:“絕不給孫川機會。”
四月初十,江邊小院之中,邵樹義正在一板一眼地練習刀盾搏殺之術時,久違的王華督回來了。
“邵哥兒,聽說你們在鴻鵠樓大喫大喝,卻不喊上我,還是兄弟麼?”院外的土路上,王華督扛着一把錨斧,斧尖上挑着兩個包袱,笑嘻嘻地看着院內衆人。
“爹爹。”稻花如一陣風般衝了出去,差點摔了個跟頭。
四海手伸到一半,似乎想要提醒甚麼,最終甚麼都沒說,繼續低下頭,整理着地上一堆大大小小的鐵彈丸、火藥罐。
“這便——唉,乖女。”王華督摸了摸稻花的小腦袋,然後大踏步進了院子。
素娘從廚房內走了出來,滿臉驚喜。
王華督卻有些心虛地避開了她的眼神,然後指着身後兩人,嚷嚷道:“邵哥兒,有人入夥。”
邵樹義堅持練完最後一個動作,這才把刀牌放到器械架上,笑道:“姜兄弟見過面了,還有一個是誰?”
“你不是要找鹽戶嗎?特意爲你尋的。上海別的不多,亭民一抓一大把。”王華督將此人拉到身前,道:“韋二弟,從下砂場逃出來的,在我舅村中做工。我看他一天到晚混個肚飽都難,便帶他過來了。”
邵樹義拿審視的目光看了韋二弟一眼,點了點頭,道:“先留下吧。”
韋二弟鬆了口氣,大聲道:“謝邵哥兒收留。”
王華督也鬆了口氣。
邵樹義知道他甚麼想法,笑罵道:“整天就想那點破事。”
“來錢之快,莫過於此。”王華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