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日,豔陽高照。一輛馬車停在了天妃宮斜後方的碼頭邊。
港口停泊着大量船隻,桅杆如林,一直延伸到遠方的天際邊。
從昨天開始,春運船隊陸陸續續返航,將偌大的劉家港塞得滿滿當當。而在他們之前,沈、葉兩家前往三佛齊通番的船隊纔剛剛起航,這劉家港真是沒一天閒着的,繁忙得讓人詫異。
鄭範、邵樹義、梁泰、虞淵四人下了馬車,囑咐曹通在碼頭等待,隨後便是一番打聽,終於找到了“乳香之路”號船隻的所在處。
不過船隻停在遠處的深水區,若想上去,還得用小船接駁。
劉家港內有專門做這類買賣的船主。
他們的船非常小,大者只容數十人,小的僅容數人,來往於大船與碼頭之間,接送客、駁運貨物。
鄭範給了些錢鈔後,四個人便登上了船隻,但船家卻沒有半分划槳的意思,只夠着頭看向岸邊。
“船家,可是錢鈔沒給夠?”鄭範有些不耐煩了,問道。
“來了,來了,官人稍待。”船家連連打躬作揖,笑道。
說話間,兩輛牛車出現在了碼頭邊。跟車的漢子沒有二話,當場卸貨,搬運到船艙內。
“官人去的那條船還差一點段子,緊趕慢趕,今日纔到。”船家解釋到:“昨晚就和我打招呼了,讓駁到大船上去。”
“那你還帶客?”鄭範無語。
船家“憨厚”地笑了笑,沒正面回答,只道:“送去民多朗(菲律賓民都洛島)的紅絹,可得仔細着呢。”
鄭範被氣笑了,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口氣問道:“船家亦知民多朗?”
“知道呢。”船家一邊幫忙,一邊說道:“我在這駁接三十年了,聽過的番邦港埠不少哩。”
“說來聽聽。”鄭範道。
船家將一筒紅絹輕輕放在邵樹義腳邊,又對鄭範說道:“這是紅絹。如果小紅絹呢,就送到丁家廬(馬來西亞丁加奴州)。
山紅絹送到八都馬(緬甸南部港口、薩爾溫江入海處)。
色絹一般送到三佛齊(蘇門答臘巨港一帶)。
如果是五色絹,則賣到土塔(印度泰米爾納德邦納加帕蒂南、與斯里蘭卡隔海相望)。”
船家說話間,動作還很麻利。只一會,船艙內就堆起了一筒又一筒的絹帛。
鄭範和邵樹義對視了一眼,都有些驚訝。
“船家,你有這見識,可以出海通番了。”邵樹義笑道。
“我也是三十年間斷斷續續聽出海之人說的,他們不也在船上做活麼?也沒見幾個人當上船總管。”船家說道。
鄭範哈哈大笑,道:“是這個理。”
邵樹義亦笑,問道:“船家,你方纔說的這些番邦港埠,有中土之人去麼?”
“多的是。”船家看起來五十歲了,搬起貨物來氣都不帶喘的,口中回道:“前幾日還駁了些水綾送到朱家的大船上,他們要去文老古(馬魯古羣島)買香料呢。”
“原來如此。”邵樹義點頭道。
據他了解,元朝至今的海貿風氣極盛,在前宋的基礎上發展到了驚人的地步,出海人次、船隊規模都達到了歷史新高度。
不過大多數中土商人還是習慣在孟加拉灣、東南亞一帶做生意。
過印度、斯里蘭卡往西的商人就要少很多了。
至於抵達波斯灣、亞丁灣、東非海岸的就更是少之又少了——最遠的當屬航行至莫桑比克海峽(兩側分別是莫桑比克、馬達加斯加,南面則是南非)的汪大淵。
但這副盛景還是讓人驚歎啊。
想從達官貴人、豪紳富民們口袋裏掏出錢,那是真不容易,但海外商品的主力消費者也是他們。朝廷一方面通過官本船制度親自下場分食海貿利潤,另一方面通過市舶司來收稅,變相從他們口袋裏掏錢,極大補充了財政,同時還培養了一大批因爲海貿而富起來的商戶、船總管、高級水手,以後割韭菜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