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仲和臉色變幻不定,片刻後終於還是屈服了,攥着契書走了過去。
王華督在邵樹義身後嗤笑一聲,輕聲道:“開頭尾巴翹到天上去,以爲是個人物呢,沒想到被家裏的河東獅治得死死的。”
“你又知道了?”邵樹義扭頭笑罵道。
“我怎不知?”王華督嘟囔道:“這個陸仲和,一看就是打小養尊處優,長成後諸事順遂。咦,說不定入贅沈家了呢,平日裏怕是憋屈得很。不敢對娘子發火,就只能對外人耍威風。”
“閉嘴,別壞我事。”邵樹義聽他越說越不像話,忍不住制止道。
帷幔之中,陸仲和將契書遞給了沈氏,兀自說道:“你都聽見了?鄭家從哪兒找來這麼個牙尖嘴利、心思詭詐的小子!簡直不識抬舉!”
沈氏緩緩接過契書,認認真真看了一遍,又把目光落到丈夫因慍怒而有些漲紅的臉上,朱脣輕啓,聲音依舊溫婉,語氣卻有些淡漠:“你今日有些心浮氣躁,是覺得在我面前輸給一個布衣少年,折了面子麼?”
陸仲和被說中了心思,臉更紅了一層。
沈氏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拂過琉璃釵上的金絲纏枝,道:“這契書寫得很好,條目太明晰了。或許有人覺得過苛,但卻減少了許多扯皮耍賴的麻煩。做買賣,有時候要大氣,有時候又要錙銖必較。這個賬房是人才,他叫甚麼名字?”
陸仲和語塞,因爲他根本沒問,只知道姓邵。
沈氏輕輕嘆了口氣,道:“父親常言,商賈之道,忌怒,忌急,更忌輕視任何對手,無論其出身如何。這個賬房不簡單,鄭家能用他,是鄭家的運氣。”
她目光投向邵樹義三人方向,江風輕輕拂動着帷紗,很快便讓她看到了。
“罷了,契書我帶回去給兄長過目。你冷靜一下吧,以後還要與鄭氏打交道呢。”沈氏又看向丈夫,道:“這次的差事是我好不容易幫你求來的,後面你就不要再說話了,免得弄巧成拙。”
陸仲和看着妻子平靜無波的臉,聽着她語調平緩卻字字分量不輕的話語,心頭那團火非但沒滅,反而燒起另一種更加灼人、更加難以言說的情緒——那是一種混合着挫敗、羞惱,以及悄然滋生的、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