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後當內賬房還是外賬房?”他問道。
“看三舍如何安排了。”邵樹義無所謂道:“其實我本還想設個客賬房,專管青器售賣的。但多請一個人太過麻煩,怕三舍生氣。”
說到這裏,他忍不住笑了笑,道:“青器鋪子其實不需要這麼複雜,因爲它沒有窯場。若是船坊,最好有內、外、客三賬房,每月初五、十五、廿五各自盤庫、對賬、結算。如此堅持下去,形成定例,舞弊之事不敢說沒有,肯定會大爲減少。”
王華督聽得雲裏霧裏。他只知道鄭家青器鋪子原本是掌櫃一手遮天,直庫兼着賬房,完全靠着人情維繫着。而當人情靠不住的那一天,營私舞弊就存在了,上下相疑難以避免。
邵樹義這一套,似乎給包括掌櫃在內的所有人都上了一道枷鎖。固然沒法完全杜絕貪墨舞弊,但已經將其極大限制了。
“真論起來——”王華督思忖間,邵樹義已然拿起筆,開始記錄賬簿,口中說道:“我還是喜歡當外賬房。無他,能接觸更多的人。”
“你是不是想讓虞舍過來當賬房?”王華督低聲問道。
“我倒是想,怕三舍不同意。”邵樹義說道:“不過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
王華督點了點頭,道:“這廝兒,倒是有了個好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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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虞淵來了。
邵樹義請他爲內賬房,臨時主理此間事務的鄭範思忖片刻,便同意了。
整個盤庫工作一直持續到了二十日,內賬編纂完畢,計有各色青器二萬九千四百五十件。
錢鈔的清點工作則要更早。
鄭範親自參與覈對,最後給青器鋪留了五百錠中統鈔,其餘寶鈔、金銀、銅錢則取走。
清點完庫存後,邵樹義的主要工作便是教虞淵記賬。
他寫了阿拉伯數字,本以爲虞淵不認識的,他卻說見過色目人寫這玩意。他兄長虞初曾經提過,市舶司、路府州縣收稅的色目官員,最喜歡用這個了,字體與邵樹義寫的有些差異,但大體能看懂。
虞淵還是通一些書算的,當場給邵樹義寫了一些記賬用的籌碼數字。
這是一套中國古代的財務計算符號,邵樹義還是幾個月前跟吳有財學的,用得十分痛苦,寧願寫一二三四之類的漢字,也不想用這種密碼一樣的符號。
到最後,他讓虞淵用阿拉伯數字記賬,統一標準。
這套系統因爲有色目人的使用,無意中做了推廣,比起前代算是流行一些了,並不突兀——其實還是不夠流行,大量傳統文人出身的賬房還是願意寫漢字記賬,少數則用籌碼符號。
“邵大哥,我會好好學的。”聽完所有事項後,虞淵靦腆地笑了笑,道:“其實這份活挺輕鬆的,我還有時間看書。”
“哦?平日裏讀甚麼書?”邵樹義問道。
虞淵的臉色垮了下來,道:“兄長讓我讀四書五經,還時不時考較一番。我更喜歡看雜書,戲曲、醫藥、刑名、雜談、地理乃至農書,甚麼都看。”
“好習慣。”邵樹義讚道:“經典要讀,雜書也要看,兩相不誤便是,反正你也沒打算科考對不對?”
“邵大哥,本朝二十多年前才第一次開科舉,至今也只有八次。”虞淵說道。
邵樹義一怔,這觸及他的知識盲區了,原來元朝不怎麼科舉啊。
“若不科舉,讀書人怎麼辦?”他問道。
“要麼入官府爲吏,要麼就如我這般。”虞淵說道:“本朝官吏同體。很多書生以吏員起步,最高可做到四品。”
邵樹義微微頷首,原來從沒品級的小吏做起,可以一路晉升上去,沒有障礙,蒙古人是真沒有歷史包袱啊——其他朝代也有小吏升上去的,但多爲“奇遇”,非普遍現象。
“那你就好好讀書吧。”邵樹義習慣性拍了拍虞淵的肩膀,道:“這裏有一日三餐供給,比起坐齋的儒戶也不差了。”
“是,定不辜負邵大哥期望。”虞淵認真道。
邵樹義啞然失笑,沒說甚麼。
這個小迷弟真有意思。太湖水匪來襲那一晚,他雖然十分害怕、恐懼,但強撐着沒有逃,僅此一事,便值得邵樹義照拂他。
這可是過命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