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同時,繼續在賬冊上記錄:“白瓷枕、五十件。”
吳有財定定地看着他,許久之後,出聲問道:“小虎,你來鋪子月餘,有喫有住,三不五時還有魚肉禽蛋,每日茶水亦未短缺過,日子不比以前過得舒坦?”
“確實。”邵樹義停下筆,說道:“託了掌櫃之福。”
“既德掌櫃,何必忤逆他?”吳有財欺近兩步,壓低聲音問道。
“直庫何出此言?”邵樹義有些驚訝。
吳有財死死盯着他,心中猜測着眼前這個少年到底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不過他沒有太多的耐心,很快便挑明道:“譬如你剛點計的青器,大可寫作‘瓷枕九十件’,無需太細,此便是掌櫃之意。你——太莽撞了!”
有那麼一瞬間,邵樹義有些恐懼,因爲吳有財這話算是直接挑破了那層窗戶紙,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但他沒辦法。
就本心而言,他肯定不願冒險。但事至此時,他已然沒有選擇的權力。
思來想去,他最終忽略了吳有財的話,繼續認真清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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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過後,王升站在窗前,靜靜看着院中凌亂堆放着的青器。
武師張能也帶着人手加入了搬運,一派熱火朝天的模樣。
“掌櫃,邵樹義這廝油鹽不進,如何是好?”吳有財悄悄走了過來,輕聲問道。
王升沒有說話。
“掌櫃……”吳有財有點着急,輕聲呼喚道。
“急甚麼?”王升呵斥道。
吳有財一窒,心中有些委屈。
你是掌櫃,自然不急。與孫川合謀,向蕃商讓兩成利,少說能進賬三四百錠,自然看不上別的“小錢”。
但他們不行啊。譬如剛纔被記下來的瓷枕,如果能動一番手腳,幾十貫錢手到擒來,便是不自己揣腰包裏,時不時拿出來打賞使數夥計們也是好的呀——沒有賞賜,使數們可不會聽你的話。
吳有財心不大,此番弄個十錠、二十錠好處足矣。可若被人擋了財路,那是真的難受,想殺人的心都有了,雖然真讓他動手斷然不敢。
“看住張能,讓他先別輕舉妄動。”王升轉過身來,看向吳有財。
“是。”吳有財收拾心情,老老實實應道。
“別不服氣。”王升拿手點了點吳有財,道:“東家本就起了疑心,只是礙於老相公還在,我等又是衢州鄉黨,兢兢業業多年,倉促間抹不開情面。但他還是派了個新賬房過來,你難道看不透?”
吳有財一顫。
王升嘆了口氣,道:“方纔孫川與我說,他認識偷摸過來販私鹽的江北鹽戶,想痛下殺手,被我勸阻了。三舍和小鄭官人想不到此節?死一個無根無萍的賬房,換來發難的機會,還能堵住老相公的嘴,怕是求之不得。”
吳有財欲言又止。
你是賺夠了,不想再冒險,可我沒賺夠啊,張能更沒賺夠。便是此番忍了,將來呢?難道次次都忍?
但這話也就是想想而已,斷然不敢宣之於口。見掌櫃沒別的話了,他很快行禮告退。
王升繼續站在窗前,靜靜看着。
他的心緒其實也很煩亂。說實話,如果有可能,誰不想多撈點錢呢?要知道,孫川送給他的錢,說是多少錠多少錠,但寶鈔其實只佔一小部分,大頭是金銀或各色珍寶,這些是最值錢的,比寶鈔好使多了。
青器鋪掌櫃是個肥缺啊,卻不知還能做得幾日。
這次的事情,難道是那個新賬房在作梗麼?不是,他還不夠格,真正與他爲難之人在鹽鐵塘老宅那邊。
邵樹義,不過是個棋子罷了,一個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