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孔鐵、陳望之後,邵樹義站在院中,微微有些茫然。
他坐了下來,靜靜思考未來。
最簡單的態勢分析法,把外部環境、內部環境、自身的優勢、劣勢以及可能出現的機會、威脅綜合起來考慮。
外部環境缺乏足夠的信息,難以判斷,但就目前觀察到的情況而言,太倉、劉家港一帶的淮上遮闌口或闌遺口是越來越多了,聽說北邊不是天災就是瘟疫,甚至還有小規模的兵災,導致河南行省的百姓紛紛南下求活——“闌”同“攔”,路有遺物,官遮止之,伺主至而給與,否則舉沒於官,謂之“遮闌”,物如此,人又何嘗不是?
由這點可以判斷,外部環境在持續惡化之中,只不過暫時還沒有傳導到江南。
至於內部環境,同樣是一塌糊塗,海船戶肉眼可見地窮了下去。
首先是運費增長跟不上通貨膨脹的速度。另外,以前海船戶運糧期間,漕府還給其家人發糧,作爲其收入的一部分,現在這塊砍了,沒了。
海船戶的雜泛差役曾經停過,後來恢復,再後來又停,接着又恢復,如此反覆。
到了這會,雜泛差役大概率是停不了了,即便江浙行省屢次上書請體恤海船戶的困苦,免掉其雜泛差役,朝廷卻始終不許。無奈之下,行省和漕府只能自己想辦法變通,讓海船戶在事實上不用服雜泛差役——差役沒停,只不過有人爲他們負重前行罷了。
海船戶財務狀況的持續惡化,直接後果就是逃亡的人越來越多,但運糧任務始終存在,最後只能壓在剩下的人頭上,讓他們也慢慢破產。
理明白了這兩點後,邵樹義不由得暗罵一聲“狗日的”。
他來到這個世界月餘,對返回原時空已經絕望了,從務實的角度來說,他現在該考慮的是如何在當前世界生存下去。只不過,分析了內外環境後,頓覺眼前一黑,艱難無比。
嘆了兩聲氣,邵樹義強打起精神,繼續思考。
他的優勢是甚麼?
那當然是熟知歷史大勢,雖然細節不太清楚,但總是個優勢。
他會書法,多年臨摹趙孟頫的字帖,頗有幾分火候,在這年代算是半個讀書人。
另外就是人類千錘百煉總結出來的知識和常識了。最大的難處是不一定有發揮這些知識和常識的舞臺,又或者條件不具備,但確實是個潛在的優勢。
似乎——優勢就這麼多了。
他的劣勢則很明顯,即無法很好地融入當前的社會。此外便是原身家庭窮,地位低下,不容易躍升階層,改善自己的生活狀態,以便更好地活下去。
至於說機會……
太他媽難了!有時候機會出現了,你都不一定能把握住。
威脅?太多了!
戰爭、官府、航海、疾疫、飢餓乃至底層人民之間的競爭,都足以對他造成重大威脅乃至生命威脅——擺在面前最現實的威脅則是月底之前要繳納四十五貫稅。
很難,真的很難。
但怎麼說呢?即便困難重重、希望渺茫,依然要努力去改變,不然就是等死,這不符合他積極主動的性格。
想明白這些之後,大體的思路已經有了,那就是趁着目前內外部環境還沒有急劇惡化的有利時機,規避風險,尋找機會,利用自己的優勢揚長避短,把握住稀少機會,先從根本上改變自己的處境。
思及此處,邵樹義長吁一口氣,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取了剩下的五貫鈔,抓起一個麻袋,準備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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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江是太湖的泄水大道,“不浚自深”,穿越太倉南境流入大海。
簡而言之,這是一條溝通大海及太湖流域經濟腹地的通衢大道。
河面寬闊,水深足夠,因此海運倉設在江畔,劉家港的所謂“南碼頭”亦位於此處——此爲狹義上的南碼頭,廣義上的南碼頭則囊括了從劉家港所在的劉河口(婁江入長江處,近大海)到海運倉所在的張涇總計三十里河道。
河道有堤,三十里長堤上“名樓列市”、“蕃賈如歸”,海內外各色商品在此匯聚,極是繁榮。
邵樹義慢悠悠地走着,細細觀察。
粗粗看來,太倉有錢人還是不少的,甚至可以說茫茫多——這個認知讓他很受傷。
就衣裝而言,綾羅綢緞隨處可見,就是款式有點不一樣,看起來像是某種混合了蒙古及中原特色的漢化蒙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