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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第435章 以命 (1/3)

聖輝城,北社聯合生物安全實驗中心,新曆19年7月19日,凌晨三點

實驗中心的走廊很長,燈是白的,地磚是灰的。凌晨二時的走廊裏沒有人,只有通風管道里持續不斷的低頻嗡鳴和每隔十五秒自動噴灑一次消毒液的氣霧聲。走廊盡頭是一扇鉛封門,門框上方的紅色警示燈亮着,燈下貼着一張手寫的標籤:第三實驗室——抗體接種臨牀試驗觀察區。

門裏面躺着三百個人。他們來自軍港紫荊公寓、柳蔭街老城區、補給碼頭隔離點。每人都簽了同一份知情同意書。同意書的最後一頁,字跡不一——有的是本人籤的,有的是家屬代簽的,有的只是一個歪歪扭扭的指印。備註的內容大同小異:如果不成,把我的身體捐給研究。

燼生站在鉛封門外的觀察窗前。他已經連續四十八小時沒有閤眼,暗金色的虹膜映着玻璃另一側那些病牀上安靜躺着的身體。每個人手臂上都插着輸液管,連接着牀頭的微量注射泵,泵裏裝的是從人間失格客血液中提取的神骸中和抗體稀釋版本。前二十四小時,所有人的生命體徵趨於穩定,暗綠色紋路的擴散速度明顯減緩,有三例甚至出現了部分消退。燼生在實驗日誌上寫了四個字:初步有效。他沒有加感嘆號。他從不在實驗日誌上加感嘆號。

第二十五小時,第一例異常出現。一個四十六歲的男性患者——軍港補給碼頭的裝卸工,接種前感染程度爲中度——忽然從牀上坐起來,用沒有插輸液管的右手抓住牀頭櫃上的水杯,把杯子捏碎了。不是摔碎,是捏碎。陶瓷碎片嵌進他的掌心,血順着手腕往下流,他沒有鬆手。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病房裏亮着暗綠色的熒光。護士衝進去按住他,他反覆說同一句話:“它在轉。我腦袋裏有東西在轉。”然後他倒下去,心率在三十秒內從每分鐘八十二次降到二十三次,瞳孔擴散,腦電波消失。

第二小時到第四十八小時,同樣的情況在另外二百一十七人身上陸續發生。不是衰竭——是加速。中和抗體進入細胞後,與潛伏在細胞核內的神骸變體發生了某種不應該發生的反應。它不是中和了病毒——是被病毒反向利用,將原本緩慢的基因侵蝕過程加速了數百倍。患者在臨終前都出現了短暫的極端力量爆發和重複性語言,然後心臟驟停,腦電波消失。燼生在實驗日誌上把那句“初步有效”劃掉了。他用紅筆在旁邊重新寫了四個字:“疫苗失敗。”

他把筆放下,摘下護目鏡,用袖口慢慢擦着鏡片上的霧氣。然後他走到通訊終端前,撥通了雷諾伊爾的加密頻道。

“主理任席。第三實驗室抗體臨牀試驗失敗。三百例接種者,二百一十八例在四十八小時內出現加速惡化並死亡。剩餘八十二例仍在觀察,但惡化趨勢一致。人間失格客的抗體在體外實驗中確實能中和神骸變體——但在體內,它被反向利用了。科爾曼的神骸變體不是被動地被抗體結合——它主動攻擊並逆向轉錄了抗體蛋白。我們不是在給患者打疫苗。我們是在給他們體內已有的神骸變體提供催化劑。我有責任。我沒有預估到這個反向轉錄路徑。”

雷諾伊爾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話。“那些志願者籤的同意書,還在你那裏嗎?”

燼生說,在。

雷諾伊爾說,鎖進檔案櫃。每一份都鎖好。

然後他掛了。

軍港,南部碼頭,凌晨三時。

運輸艇的螺旋槳在夜色中發出低沉的嗡鳴。第三趟船隊正在裝運平民——老人、孩子、被擔架抬着的傷員。德爾文站在碼頭上,作戰背心上的血漬已經變成了暗褐色。他的眼睛盯着裝載進度,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敲着,每隔幾秒就按一次通訊器,確認第四防線的交火狀態。第四防線還能撐。三連長剛纔傳回來的消息是“暫時穩住”,彈藥補給在第二趟船隊返程時已經運上去了。按這個速度,再撐幾個小時,全部平民可以撤完。

碼頭上排隊的平民不多,但移動很慢。一個拄着柺杖的老人挪到舷梯前,柺杖在金屬踏板上敲了兩下,沒站穩。後面一個年輕女人伸手扶了他一把,老人回頭說了句甚麼,女人點點頭,沒有說話。她懷裏抱着一個睡着的孩子,大約兩三歲,臉埋在母親的肩窩裏。老人上了船,年輕女人跟在他後面。走到舷梯中間的時候,孩子醒了,睜開眼看了看碼頭上的燈光,又閉上。

然後通訊器裏傳來一個他從未聽過的聲音。不是三連長。是副連長。

“司令。第三防線左翼出現了一種……新的東西。不是普通喪屍。它全身都是晶體。它在跑——它跑得比所有喪屍都快。它已經越過第三防線左翼的沙袋牆。我們攔不住它。重複,攔不住。它在往碼頭方向移動。速度極快。預計三分——”

通訊中斷。不是被切斷——是頻道里忽然只剩下一陣極其尖銳的、像金屬被撕裂般的噪音。

德爾文抬起頭。碼頭北側通往港區主通道的那條路上,他先看到了一個影子。那影子在路燈下快速掠過,速度極快,快到不像人。他以爲是錯覺,但第二盞燈滅了。第一盞燈早滅了——他沒注意到。第二盞、第三盞、第四盞。燈罩碎裂的聲音接二連三地傳來,玻璃碎片從高處灑落在柏油路面上,像一陣冰雹。他扔下手裏的報告單,按住通訊器:“所有單位,碼頭北側方向,高度警惕。重複,高度警惕。”

通訊器裏傳來三連長的最後一句話,斷斷續續,夾雜着爆炸聲和金屬碰撞聲:“它過來了……子彈……子彈沒用……它直接從我們中間穿過去了……”

然後他看到了它。它從路燈殘骸的陰影中衝出來,跑過最後一盞還亮着的燈時,燈光把它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它曾經是人。現在是一個被暗綠色晶體從頭到腳覆蓋的物體。晶體從骨骼內部向外生長,刺穿了肌肉和皮膚,在身體表面形成一層密集的晶體甲殼,像冬天湖面上凍結的厚冰層被從底部頂碎。每一塊晶體的截面都在發光,暗綠色的光紋在晶面之間不斷折射,把它的輪廓變成一片不斷變幻的綠色光斑。它的四肢不再是人的四肢。腿部的骨骼被晶體拉長了一截,膝蓋關節處伸出兩根向後彎曲的晶體尖刺,它跑起來不再像跑,更像是在冰面上滑行——每一步落地,地面就裂開一道蛛網般的碎紋。它的左手五根指甲全部晶體化,變成五根十厘米長的暗綠色骨刃。右手從手肘以下不再是手了,是一把完整的、與科爾曼那把形狀完全一致的骨刃,縮小了數百倍,但在碼頭的燈光下反射出同樣的暗綠色寒光。

它在碼頭上停了一瞬。不是猶豫——是在鎖定目標。它的眼眶裏沒有眼球,只有兩團極濃極亮的暗綠色光核。光核轉動了一下,對準了那些正在排隊登船的平民。

德爾文拔槍。他沒有喊“開火”——他已經不需要喊了。碼頭上所有還能站着的陸戰隊員同時開火。步槍、機槍、霰彈槍,子彈像暴雨一樣砸在那具晶體化喪屍身上。晶體甲殼被打出無數裂紋,碎片迸濺,但子彈無法穿透——每打碎一層晶體,下面立刻長出新的,速度比碎裂還快。它頂着彈雨衝向碼頭南側的平民隊列。

德爾文衝了過去。他把手槍扔了——手槍沒用。他從地上撿起一把被陣亡士兵丟下的霰彈槍,迎着那具晶體喪屍的方向跑。他沒有回頭看那些平民。他只聽到尖叫聲、腳步聲、運輸艇引擎驟然加速的轟鳴。然後他聽到了一個極短的聲音——不是尖叫,是中斷。一個人的尖叫在最高處被一刀截斷。

他轉過頭。那具晶體喪屍右臂的骨刃掃過人羣邊緣。三個沒有來得及登船的平民——一個老人,一箇中年婦女,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被骨刃的刀尖掃過,幾乎同時倒下。老人倒地的姿態很奇怪,他雙手還保持着向前推的姿勢,像是想在最後一刻把身邊的人推開。中年婦女側身倒地,手臂伸向孩子。那個孩子面朝下趴着,側臉貼在水泥地上,左手還抓着一個用塑料袋包着的作業本。

德爾文對着晶體喪屍開了槍。霰彈在近距離全部轟在它後背上,把後背的晶體甲殼炸開一個臉盆大的缺口,露出下面幹縮的脊椎骨和暗綠色的骨髓。它發出一聲極尖銳的嘶吼——那不是人類的聲音,也不是動物的嚎叫,是晶體之間高速摩擦時產生的尖銳嘯叫。它轉過身,骨刃橫揮過來。德爾文側身躲避,骨刃擦過他的右肋,把他作戰背心側面的插板削掉一塊,布料撕裂的邊緣冒出一縷青煙。他踉蹌後退,霰彈槍脫手。他低頭去撿。

炮聲從港口方向傳來。四輛陸軍生化防禦旅的裝甲車從南部碼頭側翼衝進來,車頂的機關炮同時開火。第一波炮彈在空中劃出四條平行的火線,準確命中晶體喪屍的右肩關節。骨刃和右臂的連接處被炸開一個拳頭大的缺口,整條右臂從肩膀上脫落,砸在水泥地上,骨刃的尖端插進地面半寸深。第二波炮彈炸在它的腿關節上,把它左腿膝蓋以下的部分炸得粉碎,晶體碎片飛濺到十米開外。它失去平衡,左手的五根骨刃插入地面試圖穩住身體。第三波炮彈從正面轟來,正中軀幹,把它整個胸腔連同內部那顆還在發光的暗綠色核心一起炸成碎片。晶體甲殼從中心向外裂開,暗綠色的能量液從裂縫中噴湧而出,濺在水泥地上把地面燒出一個個焦黑的凹坑。它倒在碼頭上,四肢抽搐了一下,然後不動了。空氣中的嘯叫聲消失了,只剩硝煙和骨片燒焦的氣味。

裝甲車停下。車門打開,一個穿着全封閉防化作戰服的軍官跳下來,跑步到德爾文面前敬禮:“長官,生化防禦旅第二加強連奉命進入港區協防。我們來晚了。抱歉。”

德爾文沒有回答。他跪在碼頭上,面前是那幾個被骨刃掃過的平民。他們的血是暗綠色的——不是紅色。中年婦女的手指還在動,她撐着地面想站起來,但手臂彎到一半就垂下去了,眼睛裏的綠色熒光先是亮了一下,然後黯淡,最後熄滅。她的嘴脣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也許是一個名字。也許甚麼都沒有。老人已經不動了,雙手還保持着向前推的姿勢。那個孩子躺在老人旁邊,側身蜷着,左手還抓着那個用塑料袋包着的作業本,塑料袋上沾了暗綠色的血。

德爾文蹲在那個孩子面前,把作業本從他手裏輕輕抽出來。他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抽一張會碎的紙。塑料袋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碼頭上顯得極清晰。他抽出來,翻開封皮。第一頁是算術題,歪歪扭扭的數字,字跡後面有一道被橡皮擦破的痕跡。有一道題算錯了,旁邊用紅筆打了一個叉。他看了一下那道題——9加7等於多少。孩子寫的是15。紅叉很大,用力很重,幾乎戳破了紙。他不知道是誰打的叉。也許是老師。也許是他的母親。他低頭看了看那個孩子的臉——七八歲的男孩,短髮,額頭上有一塊淡褐色的胎記。他的眼睛還睜着,棕色的瞳孔已經散了,倒映着碼頭上最後一盞還在亮的路燈的光。德爾文伸出手,把他的眼皮輕輕合上。合上之後,他又用拇指在孩子的額頭上極輕地按了一下,像是想記住那塊胎記的形狀。然後他站起來,把作業本合上,放進自己作戰背心的內側口袋裏,貼着那張克羅爾留下的紙。

他轉身面對裝甲車旁的軍官,開口。聲音平得像一片結冰的水面。“把這三具遺體搬上運輸艇。不要分開。讓他們待在一起。”

他拿起通訊器。“主理任席。南部碼頭遭遇晶體化喪屍突襲。平民傷亡——三人。抗體臨牀試驗失敗的消息——確認。”他停了停。喉結滾動了一下。“軍港守不住了。我請求——放棄軍港,全軍掩護平民撤退。”

雷諾伊爾在通訊那頭沉默了片刻。“批准。德爾文。軍港海軍陸戰隊、陸軍生化防禦旅、所有民用運輸艇——全部後撤至聖輝城第二防線。平民撤離優先。我在第二防線等你。”

德爾文掛了通訊。“三連長。計劃變更。第四防線放棄。全軍掩護運輸艇完成最後四趟撤離。撤完平民之前,所有陸戰隊員——不許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