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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第430章 陵墓 (1/2)

瓜雅泊軍港,新曆19年7月17日,晚九時。

紫荊公寓小區是軍港西側最大的一片住宅區,四棟六層板樓圍成一個方方正正的院落,住着港口職工和家屬。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樹,樹下襬着幾張缺了腿的水泥長椅。夏天的傍晚,老人們在這裏乘涼打牌,孩子們繞着樹瘋跑。今晚也不例外。九點剛過,牌局散了,乘涼的人陸續回家。最後一盞路燈下,一個女人蹲在地上收拾她兒子的玩具水槍,小男孩站在旁邊打哈欠。

她聽見垃圾站那邊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人掀翻了鐵皮垃圾桶。然後是狗叫,不是一聲,是好幾條狗同時叫,叫聲不對——不是平時的狂吠,是淒厲的、像被踩住脖子的哀嚎。她站起來,把兒子拉到身後。狗叫聲忽然全停了,靜得能聽見遠處海港裏汽笛的聲音。緊接着一個男人從垃圾站方向跑了出來,跑得跌跌撞撞,絆在水泥長椅上摔了一跤。他爬起來,臉朝着她這邊,嘴張着,像是要喊甚麼,但喉嚨裏發出來的不是話,是一種溼漉漉的、像水泡破裂的咯咯聲。他的手舉在胸前,那隻手的手背上有三道抓痕,傷口周圍不是紅的,是暗灰色,邊緣向外翻卷,滲出的不是血,是一種黏稠的、在路燈下發着淡綠色熒光的液體。他向前走了兩步,然後整個人開始抽搐——不是普通的抽搐,是脊椎向後弓起,弓到一個活人不可能達到的角度,頸椎發出咔咔的斷裂聲。然後他重新站起來,動作不是人的動作,是那種關節被反向擰緊後忽然鬆開的彈跳。他的眼睛是綠的。

女人拽着兒子跑進最近的門洞,用力拍打一樓鄰居的鐵門。門開了,她擠進去,把門反鎖。院子裏傳來更多腳步聲,不是跑,是拖,像有人拖着很重的東西在水泥地上走。她透過貓眼往外看——路燈下,十幾個人站在院子中央的槐樹旁邊,站姿都不對,有人在晃,有人歪着脖子,有人手臂垂到膝蓋以下。他們低着頭,眼睛在黑暗中亮着熒光般的綠點。

港口警備司令部的值班電話在九點十一分響了。值班參謀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變了。他放下電話,撥通了德爾文的專線。

德爾文在九點二十五分到達紫荊公寓。他沒有穿海軍制服,只套了一件深藍色的作戰背心,腰間別着一把配發的制式手槍。兩輛裝甲車停在小區門口,四十五名海軍陸戰隊員已經在鐵門外列隊完畢。德爾文沒有馬上讓他們進去。他站在鐵門外,看着院子裏那些晃動的綠色光點。

“封鎖整個小區。所有出入口,包括地下車庫通風口,全部用裝甲車堵死。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入,任何人不得離開。”

“司令,裏面還有平民——”

“我知道。”德爾文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外圍先封死,然後逐棟逐層疏散。疏散出來的平民全部集中到東碼頭三號倉庫隔離觀察,按照A級生化污染標準執行。被咬傷、抓傷的人單獨隔離,接觸過傷員的人單獨隔離,其餘人分批次醫學觀察。疏散出來的每一樣個人物品都要經過紫外線消毒。”

他停了停。“通知聖輝城公共衛生局、陸軍生化防禦旅、軍港防僞實驗室安全組。告訴他們——事件代碼:綠眼。爆發地點:瓜雅泊軍港紫荊公寓。爆發規模目前爲小區級別,暫未擴散至外圍街區。疑似感染人數:不低於三十人。”

參謀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動,一條條命令通過加密頻道發送出去。遠處,港口燈塔的燈光每十五秒掃過一次,照亮了紫荊公寓樓頂上那些晾曬的牀單和軍服。院子裏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然後是幾聲連續的槍響——駐守在小區內部崗亭的衛兵正在交火。

“崗亭還有幾個人?”德爾文問。

“兩個。已經失去聯繫。”參謀停了。“司令,您不進去嗎?”

德爾文沒有回答。他把手槍從腰間拔出來,檢查了彈匣,重新上膛。然後他推開鐵門,走了進去。身後四十五個陸戰隊員同時拉動了槍栓。

同一時刻,暗區深處。

舊帝國陵墓的入口不在任何一張公開地圖上。它在暗區最深處的一片廢墟下面,穿過三條幹涸的地下河道和一道被炸塌了上百年的石門,才能看見陵墓的穹頂。這座陵墓是舊帝國開國皇帝科爾曼·阿特頓斯-卡普芙利斯的安息之地——至少傳說如此。真相是,科爾曼的屍體從未真正安息。他的遺體被浸泡在一個巨大的密封培養艙裏,艙體連接着舊帝國最核心的神骸能量導管。在他駕崩後的無數年裏,那些導管一直在輸送低劑量的神骸能量,維持着他的細胞活性。舊帝國的繼承者們相信,初代皇帝沒有死,只是在等待。等待帝國需要他重新站起來的那一天。那一天始終沒有來。但培養艙從未斷電。

人間失格客站在陵墓的中央大廳裏。大廳是一個巨大的六邊形空間,穹頂高到被黑暗吞沒。地面是光滑的黑色玄武岩,每一塊石板上都刻着舊帝國早期的戰爭浮雕——騎兵衝鋒、巨龍吐息、城牆坍塌、降者跪伏。大廳正中央,矗立着一尊高約十二米的科爾曼坐像,花崗岩材質,表面被歲月打磨得粗糙。坐像的膝蓋上橫放着一把石雕巨劍,劍身刻着一行舊帝國古語:“吾死於紀元之始,吾生於紀元之終。”坐像背後便是陵墓的核心——那扇被封死的青銅門。

青銅門高八米,門板上澆鑄着舊帝國的雙頭鷹徽記,鷹眼處嵌着兩顆拳頭大小的暗銀色晶體,幾百年來一直散發着極微弱的光。今夜它們全亮了。不是暗銀色,是暗綠色。

人間失格客是接到警報後獨自趕來的。明日方舟的AI在二十分鐘前監測到陵墓核心區域的神骸能量濃度在十七秒內飆升了四百倍,超過了所有已知的安全閾值。幾乎在同一時刻,聖輝城公共衛生局發佈了“綠眼事件”的初步報告。他把這兩件事並排放在腦子裏,不需要模型也能連起來——軍港防僞實驗室的粉塵飄進海霧是一個起點,瓜雅泊軍港紫荊公寓的綠眼喪屍是第一個爆發點。但能量循環不會只停留在港口居民的狗和老鼠身上。神骸能量一旦進入生態鏈,它會向上追溯。它會沿着能量管道回溯到源頭——那些舊帝國時代建造的、至今仍在運行的神骸導管網絡。而整個卡莫納大陸最大的神骸導管網絡終端,就在這座陵墓的正下方。

青銅門從裏面被撞開了。

不是被人推開的,是被一股力量從內部向外轟開的。兩扇各重三噸的青銅門板像紙片一樣飛出來,砸在黑色玄武岩地板上,把那些刻滿征服場面的石板砸得粉碎。門框邊緣的密封鉛條斷裂成無數碎片,濺在地上發出細密的叮噹聲。門後的黑暗裏湧出一股氣流,冷得像冰窖,帶着一種甜膩的、像熟透果實腐爛的氣味。緊接着一個巨大的身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他不是走——是拖。每邁出一步,那隻腳都在地板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凹痕。人間失格客抬起頭,看着那張從黑暗中浮現的臉。科爾曼·阿特頓斯-卡普芙利斯,舊帝國的開國皇帝,在培養了上百年的神骸能量浸潤下,他的遺體並未腐爛。但他也不再是人。

他的身高超過四米,原本華麗的帝皇葬袍已經碎裂成布片掛在肩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像大理石般光滑的皮膚。皮膚表面流淌着一層極淡的暗綠色光紋,從頭到腳,像無數條細密的能量紋路。他的眼睛睜開着,豎瞳,白金色的虹膜邊緣被暗綠色的光侵蝕得只剩很細一圈。他左半張臉還保持着生前的容貌——高顴骨,深眼窩,薄嘴脣——右半張臉則已經完全晶體化了,暗綠色的晶格從眼眶向外蔓延,覆蓋了整個右頰和下頜,在幽暗的光線裏像一面被打碎又重新拼合的鏡子。他的脊椎末端延伸出一條粗壯的、佈滿骨刺的尾巴——那是神骸能量過度富集引發的骨組織異常增生。他的右臂已經不再是手臂,前臂的骨骼向外刺穿皮膚,形成一把長約兩米的天然骨刃,刃口上滴着黏稠的暗綠色液體。

人間失格客站在他的陰影裏。歷代皇帝的意識殘片通過祖碑同時湧進他的腦海——他聽見第七任在喊“不可能”,聽見第十五任在用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語言咒罵,聽見第三十二任在重複一段禱文。然後他聽見末帝的聲音,極清楚,像在耳邊——“不要用帝皇形態。他能喫掉你體內的神骸能量。用人的形態打。人不能被喫掉。”

人間失格客把帝皇形態收了回去。豎瞳斂入灰藍色的虹膜,白金色的光沉進骨頭深處。他拔出腰間的佩劍——不是帝皇之刃,是一把普通的舊帝國制式長劍,從明日方舟的武器庫裏翻出來的,刃口有幾道淺鏽。握柄上纏着的皮繩已經磨損得露出下面灰白的金屬。他用這把劍面對一個從死亡中站起來的初代帝皇。

科爾曼低下頭,用僅剩的那隻白金色眼睛看着他。然後他開口了。聲帶被神骸能量侵蝕了幾百年,發出的不是語言,是一種介於金屬摩擦和骨頭碎裂之間的振動。但人間失格客聽懂了——不是用耳朵,是用血脈。舊帝國皇室的血脈裏刻着一句祖訓,由初代帝皇親口傳下:不承認帝位者,非我血脈。科爾曼唸的就是這句話。

然後他揮下了骨刃。

那一擊的速度和力量都超過了人間的武器範疇。骨刃劃過之處,空氣中留下暗綠色的殘影。人間失格客側身閃避,骨刃擦着他的肩膀劈進他身後那尊坐像的花崗岩膝蓋,石屑炸裂,那把石雕巨劍從坐像膝上滑落,砸在地板上轟然斷成兩截。斷裂處冒出一股暗綠色的煙霧——石像內部也被神骸能量侵蝕了。人間失格客趁骨刃卡在石像膝蓋裏的瞬間欺身向前,長劍刺向科爾曼右腿膝蓋後側的關節縫。他刺中了——刃尖刺入晶體化的皮膚與皮膚之間的縫隙,暗綠色的黏稠液體噴濺出來,濺在他的左手背上,皮膚立刻泛起了和軍港那些被狗咬傷的傷口邊緣一樣的暗灰色。科爾曼發出一聲低沉的、像地震般的悶吼,尾巴橫掃過來,骨刺擦過人間失格客的胸口,把他整個人掃飛出去。他撞在牆上,滾落在地,來不及爬起來,骨刃已經到了——科爾曼用那隻晶體化的右手拔出嵌在石像裏的骨刃,反手一刀,從人間失格客的左肩斜切到右腰。

那件灰色的舊襯衫從領口到腹部裂開,血是暗紅色的,順着衣角往下滴。傷口邊緣翻卷開來,皮下湧出一種比血液更黏稠的、發着極淡暗綠色熒光的液體——那是潛伏在他體內的神骸能量,在這一刀之下被激活了。人間失格客用劍撐着地面站起來,左臂垂在身側,已經抬不起來了。他看着科爾曼,科爾曼看着他。

“撤退。”AI的聲音在耳麥裏響起,沒有起伏。“分析結果顯示,初代帝皇科爾曼·阿特頓斯-卡普芙利斯的基因序列中包含一種目前已知所有神骸金屬樣本中均未檢測到的古老變體。其骨刃攻擊可以在接觸瞬間激活受體細胞內潛伏的神骸能量,引發連鎖性基因崩解。您的左臂深層組織已被侵蝕。繼續戰鬥的生存概率低於百分之十二。建議立即撤離。”

人間失格客沒有動。他看着科爾曼那隻還剩下一圈白金色的眼睛,忽然想起阿曼託斯博士在筆記最後幾頁寫下的一句話——“科爾曼的DNA是一把鑰匙。不是用來開門的,是用來鎖門的。他活着的時候用這把鑰匙把甚麼東西鎖在了自己體內。如果他死了之後重新站起來,那意味着那把鎖,已經打開了。”他當時沒看懂這句話。現在他懂了。

他轉身,朝着陵墓的側廊衝去。身後傳來骨刃拖過玄武岩地板的聲響,像一把巨大的鋸在鋸石頭。

瓜雅泊軍港,晚十時四十分。

紫荊公寓的疏散已經進行了大半。德爾文把指揮所設在小區門口的裝甲車旁邊,一張從門衛室裏搬出來的摺疊桌上鋪着小區平面圖。四棟樓已經疏散完三棟,最後一棟——三號樓——是感染最嚴重的區域。兩個陸戰隊員在樓梯間被咬傷,撤回裝甲車旁邊時手臂上的傷口邊緣已經變成了暗灰色。軍醫給他們注射了廣譜抗菌素和抗病毒血清,但沒有人知道這些藥管不管用。

“聖輝城的生化防禦旅到哪了?”德爾文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