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輝城,新曆19年7月3日,凌晨三時。
安東尼多斯從財政部大樓走出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他在辦公室裏連續工作了十九個小時,面前堆着特恩幣發行滿月的數據報表——兌換比例從首日的百分之二十六攀升到百分之八十七,舊幣回收接近完成,菜市場的雙軌標價已經全部取消。賣豆腐的老孫不再擺兩個價簽了。王桂芳昨天去菜市場的時候,腳步比上個月更快。
他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聖輝城的夏夜不涼,風從海上來,帶着鹹腥味。他把領口鬆了一顆釦子,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有點悶。這個月已經好幾次了,每次都是悶一陣就過去,像有人用厚棉布在心臟上按了一下,又鬆開。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部長,車到了。”
他點了點頭。走下臺階的時候,左腳在最後一級上絆了一下——不是踩空,是膝蓋忽然軟了。他扶住車門,站了一會兒,對要來扶他的祕書擺了手。“沒事。沒看清檯階。”
車駛過聖輝城老城區的時候,他睜開眼睛看着窗外。路燈下,一家雜貨鋪的鐵門半拉着,一隻灰色的狗蹲在門口低頭舔着前爪。車燈掃過它的眼睛——那雙眼睛是綠色的,在黑暗中發出極淡的熒光。他沒有注意到那隻狗。他的胸口又開始悶了。這一次,厚棉布沒有鬆開。
凌晨四時,聖輝城中心醫院三樓心內科。值班醫生把聽診器從安東尼多斯胸口移開,沉默了很久纔開口。
“安部長,您的心臟有雜音。左心室壁有不規則的增厚,二尖瓣關閉不全。這些症狀通常出現在心臟病晚期患者身上,但半年前您的體檢一切正常。這不正常。”
安東尼多斯把襯衫釦子繫好。“甚麼叫不正常?”
“這種病變的速度,不是自然發生的。要麼是某種感染,要麼是某種毒素,要麼——”她停了停,“和神骸物質有關。您長期接觸過神骸提取物嗎?”
他沒有馬上回答。窗外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他想起財政部金庫裏那個特製的鉛櫃——裏面存放着他從人間失格客那裏接過來的阿曼託斯博士筆記複印件,以及用於研發下一代特恩幣防僞材料的神骸金屬樣本。這些樣本的輻射劑量遠低於安全閾值,但他每週都會打開鉛櫃,檢查樣本狀態,翻閱筆記,覈對防僞材料的研發進度。有時候半夜睡不着,他會一個人坐在鉛櫃旁邊,看着那些暗銀色的金屬塊,想父親。
他的父親安東尼奧·多斯,在他十四歲那年被黑金國際的“淨化隊”殺害。那年黑金正在瘋狂掠奪卡莫納大陸所有已知的神骸礦脈,安東尼家族控制的山谷裏有儲量最大的富礦之一。黑金要礦,父親不給。他們派了說客,帶着一箱舊帝國的金幣。父親把箱子推回去,說——地下的東西是家族的,也是這片土地的,不是你們的。後來他們派了軍隊。諾昂斯庭院被燒燬那天,父親讓母親帶着他和妹妹從地下通道逃走,自己留了下來。他躲在通風管道里,透過鐵柵欄看見父親被按在庭院中央的碎石上。父親沒有求饒,只是對着他藏身的方向用口型說了三個字。
“活下去。”
然後咬碎了後槽牙裏的毒囊——爲了不讓黑金的人撬出礦脈的精確座標,也爲了不讓兒子因爲受不了父親的慘叫而暴露藏身的位置。父親死的時候四十三歲,比安東尼多斯現在小九歲。
後來他奪回了山谷,在黑金的前線哨站裏繳獲了一批文件,才知道父親守護的不只是稀有金屬礦脈。那些礦山深處埋藏着舊帝國時代的神骸實驗殘留物——阿曼託斯博士理論的早期驗證場之一。人間失格客從明日方舟裏帶出來的手稿中,有整整一章記錄了安東尼家族礦山裏的實驗編號。父親守了十幾年的祕密,不只是礦,是那些不該被打開的東西。
“我接觸過,”他說,“極微量。有安全防護。從去年到現在大概一年半,每週一次,每次不超過半小時。”
女醫生摘下眼鏡,用袖口擦着。“半年前聖輝城醫學院發表過一篇論文,研究神骸金屬粉末的慢性暴露效應。十七例長期在防僞實驗室工作的技術人員中,有三例出現了和您類似的心肌異常增生。微量暴露的累積效應可能被嚴重低估了。”她把眼鏡重新戴上。“我建議您立即住院。在確診之前,停止所有工作。”
“給我開點藥。明天我還有個會。開完會我再來。”
他站起來,把襯衫最上面那顆釦子繫好。走廊很長,燈是白的,地磚是灰的。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的手掌在牆上扶了一下——只是一個極短暫的動作,停留了兩秒,然後收回來。電梯門關上,數字從三樓一層一層往下跳。他靠在電梯壁上,閉着眼睛,嘴脣在動,沒有聲音,像是在和甚麼人說話。
天亮之後,瓜雅泊軍港迎來了一年中最繁忙的季節。
這座曾經被STA的艦炮炸得面目全非的軍港,如今成了卡莫納最熱門的旅遊目的地。舊日的炮臺被改成了觀光平臺,鏽蝕的魚雷艇停在港池裏供人蔘觀,東碼頭那座被炸塌一半的碉堡被完整保留下來,牆上刻滿了陣亡士兵的名字。軍港入口處豎着一塊巨大的廣告牌,上面寫着——“瓜雅泊軍港:鋼鐵與榮耀的見證地。”下面一行小字:“卡莫納國家旅遊局推薦。”
立牌那天,德爾文站在牌子下面抽了半包煙。副官問他寫不寫致辭,他把菸頭踩滅了,說——“讓遊客自己看。看懂了算,看不懂也算。”
但遊客確實是多了。今年夏天,瓜雅泊軍港的日均遊客量突破了三萬人次,港口外面的停車場經常爆滿,附近漁村的漁民開始把漁船改成觀光船,一個夏天賺的錢比過去一整年打魚還多。聖輝城通往軍港的鐵路增開了兩班旅遊專列,每趟都座無虛席。有人在社交媒體上發帖說——“這裏能看到卡莫納的脊樑。”下面有人回覆——“脊樑是好看,但脊樑疼的時候你沒看見。”這句話被轉發了上萬次,然後被髮帖人自己刪了。他說,他父親就是當年守軍港的老兵,復員後領了三年補貼,去年病死了。死之前最後一句話是——“軍港還在,就好。”
人間失格客是三天前到軍港的。軍港地下深處有一個隱祕的神骸防僞材料實驗室,由灰燼族技師和國家造幣局聯合運營。下一版特恩幣的防僞核心就在這裏研發:將極微量的神骸金屬粉末以納米級精度植入紙張纖維,讓每一張鈔票都擁有獨一無二、無法僞造的能量波紋。這個項目是安東尼多斯親自推動的——他在第七次貨幣改革之後就意識到,貨幣的信譽最終要落在技術上。越是讓老百姓放心的錢,越需要最硬的科技做底座。
實驗室建在軍港地下三百米處,入口僞裝成一座廢棄的魚雷倉庫。灰燼族總工程師燼生遞過來一張淡金色的紙片樣品。正面印着張天卿的側臉,背面印着破曉港的晨光——和現在流通的特恩幣一模一樣。不同的地方是:人間失格客用帝皇形態的感知去觸碰這張紙片時,能“聽”到一種極低沉的嗡鳴。不是聲音,是共鳴。每一張紙都是一個獨特的能量簽名,像指紋,像心跳。
“能量簽名穩定。目前的配方可以維持至少十年不衰減。唯一的難題是成本。”燼生調出成本覈算表,“按現在的工藝,全面替換需要八十億特恩幣。安部長上個月來了三次,每次都帶着新的預算方案,和我們討論到半夜。”
人間失格客看着表格最後一欄安東尼多斯的簽名。字跡很用力,但最後幾筆明顯在抖——不是手抖,是力竭。簽到這裏的時候,他可能已經工作了一整天,胸口又開始悶了。
“他最後一次來是甚麼時候?”
“一週前。臉色很不好。我說,安部長,您要不要休息一下。他說——‘不用。等錢印出來,我再休息。’後來走的時候在門口絆了一下。”
人間失格客沒有說話。納米級的能量紋路在他指尖下輕輕跳動,像一條極細的脈搏。紙是新的,脈搏是新的,但那個在預算表最後一欄簽字的人,他的心臟正在不規則地增厚。那張淡金色的防僞紙片裏嵌着阿曼託斯博士埋藏了上百年的理論、一座被戰火摧毀後又重建的軍港每天三萬人次的遊客量、和一個人簽了七次貨幣改革方案的手。這鴻毛壓死了秤。秤砣不知道自己是秤砣,它只是壓在秤盤上,等着下一次稱量。
上午九時,聖輝城老城區,柳蔭街。
街口有一棵老榕樹,樹下蹲着一個賣菜的阿婆。她養了一條黃狗,土狗,雜毛,在這棵樹下睡了八年,從來沒有咬過人。
今天它咬了。阿婆像往常一樣擺好菜攤,叫了它一聲,它沒動。她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耳朵——冰涼的,不像是夏天狗的正常體溫。然後它睜開眼睛。阿婆後來對警察說,那雙眼睛是綠色的,發着熒光,像她小時候在鄉下見過的鬼火。狗站起來,沒有叫,低頭咬住了她的左腳踝。牙齒嵌進皮肉裏,不是撕咬,是咬住不放。隔壁賣水果的老劉跑過來用扁擔敲狗的背,狗鬆了口,退到榕樹下,綠色的眼睛盯着所有人,嘴裏滴着混合了人血的唾液。然後它忽然抽搐了兩下,倒在地上,死了。
阿婆被送到聖輝城中心醫院,傷口縫了十二針。傷口周圍的組織有明顯的異常壞死——不是感染,是一種說不清的、像被某種能量灼燒過的痕跡。邊緣皮膚呈暗灰色,在紫外燈下發出極淡的熒光,和那條狗眼睛裏的光是一樣的顏色。
但老劉當天下午又看到了一條狗。白色的,品種不明,站在巷子口一動不動。他走過去,在距離五米遠的地方站住了——他看到了它的眼睛,也是綠色的,極淡的熒光。那條白狗沒有攻擊他,只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進巷子深處,消失了。老劉當天晚上沒有睡着。第二天一早,他把賣水果的攤子收了,回了鄉下老家。鄰居問他爲甚麼忽然走,他說——“城裏的狗眼睛變綠了。我活了六十七年,沒見過狗的眼睛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