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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第422章 殘火 (2/3)

謝飛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不是酒,不是煙,是一枚勳章。天罰王牌勳章,金色雙翼,中央一顆紅寶石。他在歐克利坦空戰裏擊落第十一架敵機後得的。勳章在昏暗的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紅寶石已經不再閃了,表面有一道很細的劃痕。他說,他今天去了一趟當鋪。當鋪老闆看了看這枚勳章,說,鍍金的吧?他說,純金的。老闆用牙咬了一下,說,金的不純。開價三千。他沒賣。他把勳章從桌上拿起來,握在手心裏,攥得很緊。勳章上的別針硌着掌心,硌出四道白印。“我在天上被十一架敵機圍住的時候,沒覺得絕望。機翼被打穿了,油箱在漏,座艙玻璃裂了,我還是把最後一架咬住了。我咬住他的尾巴,從八千米一直追到五百米,把他打爆在海面上。那時候我覺得,我是個有用的人。現在我知道——我的用處,在戰爭結束那天,就已經用完了。我才二十九歲。我的命已經用完了。”

我把酒杯端起來,對着燈。酒在杯子裏晃,光透過酒液,落在桌上,像一攤血。我想起我爸蹲在廠門口的背影,想起他那根永遠不點着的煙。想起我媽,想起她在信裏寫的那句話——“好好打仗,打完回來,把咱們東川建好。”仗打完了,我回來了。東川沒有建好。東川的廠子關的關、塌的塌,工人在街上舉着火把。我媽死了。死在那些號稱要建設這個國家的人手裏。

天快亮了。酒瓶空了。

凌晨五點左右。天還是黑的,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灰白色的光,像刀劃的。我們去了東川省銀杉街33號。老兵們頭天晚上就聚集在那裏了,在棚戶區旁邊一片廢棄的廠房裏。廠房是紡織廠的舊車間,機器早就搬空了,只剩下空蕩蕩的鋼架和水泥地。地上鋪着紙板和舊報紙,有人在上面睡了一夜,身上蓋着軍大衣。牆角堆着行李——編織袋、舊揹包、捆紮好的棉被。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蹲在牆角抽菸。菸頭的紅點在黑暗裏明滅,像很多隻很小的眼睛。

克烈達西走進去的時候,有人認出了他。一個老兵站起來說,你是鐵脊族的克烈達西?他說,是。那人說,你是戰鬥英雄。然後苦笑了一下,坐回去了。另一個老兵接了話——戰鬥英雄有甚麼用?戰鬥英雄也得喫飯。戰鬥英雄的退伍證上寫着“一等功”,但退伍證不能當飯喫。退伍證上的金印換不來一斤米。

陸續地更多人來了。天快亮的時候,廠房裏已經聚了三四百人。都是退伍老兵——歐克利坦族的,鐵脊族的,卡莫納族的,金穗族的,白霜族的,灰燼族的。他們帶着各種各樣的傷疤。有人少了一條胳膊,袖管用別針彆着。有人拄着柺杖,那條真腿走起路來發出沉悶的聲響。有人滿臉燒傷的疤痕,眼角扯歪了,合不攏。有人精神恍惚,對聲音極端敏感,門被風吹得響了一聲他就本能地做出臥倒動作。他們安靜地站着或坐着,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舉標語。他們只是聚在這裏。聚在這裏就是一種語言。

上午九時,隊伍開始向省政府行進。我們走在最前面。克烈達西的義肢踩在柏油路上,發出沉悶的咔嗒聲。謝飛的飛行夾克被風吹得鼓起來,背上“神中射”三個字在灰濛濛的天光裏若隱若現。我走在他們旁邊,兩手空空。經過的街道很安靜,店鋪大多關着門。有路人停下來看着我們,有的拿出手機拍照,有的轉身走了。

省政府門口,警察已經列好了防暴線。三排,盾牌在前面,警棍在手邊。一個穿白襯衫的官員站在臺階上,手裏拿着擴音器。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襯衫領口雪白,褲線筆直,皮鞋鋥亮。他對着擴音器說——你們是戰鬥英雄,國家不會虧待你們。但請你們先回去,按程序反映問題。聚衆上訪是違法的。

克烈達西站在防暴線前面,他站得筆直——義肢撐着地,他站得比任何一個兩條腿的人都要直。他說,我們不是聚衆上訪。我們只是想讓人看看,看看我們這些從戰場上回來的人,現在過着甚麼日子。他擼起左腿褲管,那條銀色的義肢暴露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關節處的暗金色紋路還在流動。他說,這條腿在歐克利坦丟的。我丟了一條腿,國家給了我八個字——崗位已滿,等待通知。我站在這裏,不是爲了要飯,不是爲了鬧事,是爲了讓國家看看,看看它欠我們的這八個字,是怎麼把我們逼到這裏的。

謝飛走上前一步。他手裏攥着那枚天罰王牌勳章。他舉起勳章,對着那個官員說,這枚勳章,純金的。當鋪只出三千塊。我今天把它捐給國家,省得它再被當鋪咬一口。他把勳章放在地上,放在防暴線前面。勳章落在水泥地上,叮的一聲,很輕,很脆。

我也走上去。我把退伍證放在勳章旁邊。退伍證是紅色封皮,邊角磨毛了。裏面夾着那張蓋了紅印的三等功證書。我蹲下去把退伍證攤開,露出上面的字——“克瓦烈,歐克利坦族,原萬戰官戰團第三營第七連第二排排長。在歐克利坦防禦戰中表現英勇,授予三等功。”然後站起來。風把退伍證的邊角吹得輕輕翻動。

身後四百個老兵,同時亮出了自己的退伍證和傷殘證。沒有人喊口號,只是舉着那些紅皮本子,像舉着四百面殘破的旗。它們被舉起來,擋住了灰濛濛的天空。

那個官員的臉很白。他的嘴脣動了一下,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他轉身走進大門。門關上了。

下午三時,槍響了。

第一聲槍響的時候,我以爲是誰在放炮仗。不是炮仗。是槍聲。我在戰場上聽過無數槍聲——步槍的,手槍的,機槍的,狙擊槍的,每一種槍聲我都聽過,每一種槍聲我都能分辨。這一聲,是手槍,九毫米,從街角那輛白色麪包車後面傳來的。槍口對準的是人羣最密集的地方。

第二聲槍響。第三聲。第四聲。有人倒下了。是那個左手少了三根手指的白霜族老兵。他站在人羣邊緣,子彈打中他的胸口,他往後退了一步,第二步沒退出去,膝蓋一彎,仰面倒在地上。他的退伍證從手裏滑出去,被風捲起來,在空中翻了幾翻,落在他的血裏。那隻少了三根手指的手攤開在地上,朝上,像是在夠甚麼。他夠不到了。他在北境冰原零下五十度的風雪裏趴了三天三夜沒有死,凍掉了三根手指沒有死。他死在東川省政府門口的臺階上,死在“按規定辦”四個字裏。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有人趴在地上。人羣像被捅了一棍子的螞蟻窩,四處潰散。警察的防暴線亂了,有人往後退,有人往前衝。槍手從麪包車後面站起來,是一個穿着黑色連帽衫的男人。他的臉藏在帽子裏看不清楚,只能看見他手裏那把槍——黑色的,反着光。他又開槍了。第五槍,第六槍。又有人倒下了。我不認識那個人,只知道他穿着一件褪色的陸軍作戰服,袖子上有金穗族的麥穗徽記。他的血是暗紅色的,在水泥地上慢慢洇開,像一幅正在繪製的地圖,邊緣不規則地向外蔓延。他在地上抽搐了兩下,然後不動了。

克烈達西的反應比我快。他沒有跑——他拖着義肢往槍手的方向衝過去。他的義肢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那聲響在尖叫和槍聲裏很小,但我聽見了。我看着他那條泛着冷光的義肢,拖着他殘缺的身體,在人羣潰散的時候逆着方向往前衝。我跑了起來。

謝飛也跑了起來。他沒有武器,從地上撿起一塊鋪地磚鬆脫後露出的碎磚,攥在手裏往槍手的方向扔過去。磚塊劃過灰濛濛的天光,砸在麪包車的車窗上,玻璃碎了。槍手的注意力轉向謝飛,槍口轉過來。我沒有聽見槍響——不是沒有槍聲,是我聽不見了。戰場上有一個詞叫“聽覺窄化”,當你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一個東西上的時候,其他所有聲音都會消失。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間安靜了。沒有尖叫聲,沒有警笛聲,沒有風聲。只有我的心跳和槍手那根扣在扳機上的手指。

我撞上去的時候,感覺到肩膀撞在一個人身上的觸感。骨頭撞骨頭,很硬。槍響了,貼着我的耳朵,我的左耳嗡地一聲甚麼都聽不見了。子彈打在臺階的石柱上,碎石濺了我一臉。我把槍手按在地上,他的後腦勺撞在水泥地上,帽兜滑下去,露出一張臉。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三十多歲,短髮,臉上有胡茬,眼睛裏全是血絲。這張臉我認識。我在東川勞動局門口排隊的時候見過他。他排在我前面,拿着一份簡歷,簡歷的邊角被他攥得皺巴巴的。後來他排到窗口的時候裏面的人把他的簡歷推回來,說,超齡了。他拿着那張被退回來的簡歷站在勞動局門口,站了很久,久到排隊的人都散了。他還在那裏站着。

我把他的手腕按在地上,他的手鬆開了,槍滑出去。他躺在地上不掙扎了,只是喘着粗氣。他問我——爲甚麼攔我?我沒回答。他又問了一遍,聲音啞了,像砂紙擦過鐵皮——爲甚麼攔我?我們在這裏跪着等,他們看不見。我們站着說,他們聽不見。我們舉着退伍證,他們當成廢紙。只有槍響的時候,他們纔會看過來。只有血濺在省政府臺階上的時候,他們纔會聽見。我說——你不是在讓他們聽見,你是在殺和你一樣的人。他說——我們早就不是人了。從戰場上下來的那天起,就不是人了。

警察衝上來把他銬走了。他走的時候低着頭,肩膀塌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克烈達西站在臺階下面,他的義肢上濺了血,不知道是誰的。謝飛蹲在地上撿那枚勳章,勳章掉在血泊裏,他把勳章從血裏撈出來,用袖子擦了擦。血跡擦不掉,嵌進了紅寶石的劃痕裏。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勳章放回口袋裏,貼着心臟的位置。

我坐在臺階上。剛纔撞上去的時候左肩受了傷,不知道是扭了還是骨裂了,不動的時候不疼,一動就疼。我坐着不動。天快黑了。東川的冬天,天黑得很快。政府大樓門口的廣場上,救護車和警車的燈交替閃爍着。血被水衝過了,還剩淡紅色的痕跡,嵌在水泥地的縫隙裏。那個白霜族老兵的屍體被抬走了,他的退伍證還在地上,被水衝溼了,紙粘在地上。

三天後,消息傳來。槍手叫趙援朝,三十五歲,原陸軍第七師中士,服役十二年,立過兩次三等功。退役後找不到工作,老婆帶着孩子走了。他住在東川市東郊一間出租屋裏,牀上鋪着涼蓆,枕頭旁邊是一本翻爛了的退伍證。他被判了無期。

白霜族老兵叫索爾達,四十六歲。他的三根手指在北境凍掉了,他的命在東川丟掉了。他的遺體被送回北境安葬。白霜族的代表霜華在葬禮上說——北境的冬天再冷,也冷不過人心。

那個金穗族的退伍兵叫穗安,三十三歲。他死的時候袖子上有金穗族的麥穗徽記。他的血和歐克利坦沙灘上的血是一樣的顏色。

全國震動。雷諾伊爾在聖輝城召開了緊急會議。他站在政務院大會議室裏,面前是那七本剛剛通過的法典。他用手按在最上面那本上,說了八個字——“法立在這裏,人不能倒。”三天後,《退伍軍人安置保障法》緊急頒佈。各地設立退伍軍人再就業培訓中心。退伍軍人的安置費提高了百分之五十,就業優先權納入企業法。各地勞動部門必須設立退伍軍人專門窗口。

消息傳到東川那天,我坐在出租屋裏。爐子生了火,煤在爐膛裏燒得通紅。克烈達西坐在我對面,端着酒杯。謝飛靠在門框上,看着窗外。窗外是東川灰濛濛的天,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

謝飛說,政府派人來了,找他去航空學校當教員。教民用飛行,工資不高,但管喫管住。他說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二十九歲了,我以爲我的命已經用完了。克烈達西說,礦務局也來人了,說灰燼族援建的廢料處理廠需要懂機械的人。他的義肢是最精密的機械——他們終於用得上他了。他端起來酒杯把酒喝了,義肢的關節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像一聲嘆息。

我看着窗外。爐子裏的煤火燒得很旺。我忽然想起在歐克利坦的最後一個夜晚。那天晚上我和克烈達西、謝飛坐在海堤上,面前是那片被炮火燒成橘紅色的海。克烈達西說,如果戰爭結束了,你想幹甚麼?我說,回家。謝飛說,回家以後呢?我說,回家以後,甚麼都不幹。就坐在家門口,看着天,等着天黑。他說,等天黑以後呢?我說,等天亮。謝飛笑了。他笑得很大聲,驚起了海堤上棲着的海鷗。海鷗在橘紅色的天幕下飛起來,翅膀拍打的聲音很響。

那時候我們以爲戰爭結束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現在我知道——戰爭結束了,還有別的東西要打。打的是遺忘,是敷衍,是那些住在灰色大樓裏、坐在真皮椅子上、說着“按規定辦”的人。打的是那些把戰鬥英雄當成廢鐵、把退伍證當成廢紙的人。法立在這裏。人不能倒。

克烈達西把義肢卸下來放在桌上。那條義肢在火光下泛着冷光,關節處的暗金色紋路還在流動。他說——我的腿在歐克利坦丟的。但我還能走。只要還能走,就不能停。

謝飛從口袋裏掏出那枚勳章。勳章上的血跡已經幹了,嵌在紅寶石的劃痕裏,摳不出來。他把它放在桌上,放在克烈達西的義肢旁邊。他說——這枚勳章,我不賣了。留着。留給那些還在等的人看。告訴他們——有人在等他們。

我把退伍證翻開,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字——“克瓦烈,歐克利坦族,原萬戰官戰團第三營第七連第二排排長。”那雙手在戰場上握過槍,在勞動局門口攥過被退回的簡歷,在東川省政府門口的臺階上按住過槍手的手腕。以後還會握甚麼?不知道。但它不會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