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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新政圖譜 (2/3)

海東市,曙光區。白露曦蹲在出租屋的地上,面前是一個敞開的行李箱。箱子裏塞滿了衣服,春裝夏裝秋裝冬裝,疊得整整齊齊。她不會疊,每一件都是捲成一個卷,塞進去。她的手機響了,是組織部的電話。

“白露曦同志,您的任命已經下來了。請於三日內到海東市曙光區曙光街道辦報到。”

“好。”她掛了電話,把最後一件外套捲成卷塞進箱子裏,拉上拉鍊,站起來。行李箱很重,她提不動,拖着走。輪子在地板上滾過,咕嚕咕嚕的。她走出房間,回頭看了一眼。房間很小,一張牀,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沒了。她住了三年。她關上門,把鑰匙放在門框上面。樓下有人在等她,不是接她,是送她。

中川省,望江縣。林棲遲站在河堤上,看着那條混黃的江面。她是水利工程師,在這個縣幹了十年,修了七條渠,挖了五口井,建了三座泵站。今年大旱,江水退了三分之一,河牀露出來了,石頭曬得發燙。她蹲下來,用手指在河堤上劃了一道線,那是她計劃中新的引水渠走向,從上游水庫引過來,穿過三個村子,澆兩萬畝地。錢批了,人還沒定。現在定了。她就是那個定的人。

她站起來,把任命書摺好,放進口袋裏。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往臉上糊。她沒有理,看着那條江,江很黃,水很急,往下游衝。下游的人在等她。她不能等。

北境省,雪落原。顧青山騎着馬,在雪地裏走了三天三夜。他的馬是一匹蒙古馬,矮腳,粗脖,不怕冷。他穿一件老羊皮襖,戴一頂狗皮帽子,臉被風吹得裂了口子。他要去的那個村子在雪原深處,不通公路,沒有信號,一年裏有六個月被雪封着。他接了任命,要去那裏當村務總辦。沒有人送他,沒有人等他。他只帶着一匹馬,一壺酒,一袋乾糧,和那張蓋了紅印的紙。

他下了馬,蹲在雪地裏,用手扒開雪,露出底下的凍土,土是黑的,冰碴子混在裏面。他抓了一把,攥在手心裏,冰得刺骨。沒鬆手,冰化了,水從指縫滴下去,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很小的坑。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翻身上馬。馬打了一個響鼻,噴出白氣。他夾了一下馬肚子,馬走了。雪很厚,馬蹄陷進去,又拔出來,陷進去,又拔出來。他走了,雪原上只有他一個人,和一匹馬。

聖輝城,政務院大禮堂。下午三時,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落在地板上,金燦燦的。三百多個幹部坐在臺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軍裝,有的穿便裝,有的穿民族服裝。他們從全國各地趕來,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有的坐飛機,有的坐汽車,有的騎馬,有的步行。他們的臉很黑,手很糙,眼睛很亮。他們聚在一起,幾百個人,卻只有一種聲音——翻文件的聲音。

葉雲鴻站在臺上,面前沒有講臺,沒有稿子,甚麼都沒有。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頭髮剛剪過,鬢角推得很短,露出青白的頭皮。臉很白,嘴脣沒有顏色,眼窩很深。但他眼睛是亮的,像兩塊被燒透了的炭,快要滅了反而更亮。他看着臺下坐着的那些人。

“今天不講話。”他說。“只點名。”

他拿起那份名單,翻開第一頁。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清了。

“陸林深。”

“到!”臺下有人站起來,聲音很大。不像是回答,像是吼的。

“葉知秋。”

一箇中年男人站起來,比他矮,比他瘦,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釦子系得整整齊齊。“到。”聲音不高,但很清楚。

“白露曦。”

一個年輕女人站起來,頭髮紮成馬尾,臉被風吹得有點紅,眼睛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石子。“到!”聲音脆生生的。

“林棲遲。”

“到!”

“顧青山。”

“到……”

葉雲鴻一個一個念。一百七十二個名字,唸了將近一個小時。有的人離他近,有的人離他遠。有的人在他前面,有的人在他後面。有的人聲音大,有的人聲音小。有的人站得快,有的人站得慢。但每一個人都站了,每一個人都應了。應了,就是答應了。答應了,就要做。做了,就不能反悔。他不會讓他們反悔。

縣級幹部,四十八個,他也一個一個念。魏秉燭,蔣知讓,韓守一,沈自觀,楊從吾,朱懷霜,秦抱雪,尤映真,許素履,何清至,呂拂塵,施澹然,張遇安,孔留白,曹逢君,嚴笑生,華拾光,金敘言,魏識君,陶聞語,姜期會,戚聚歡,謝逢暖,鄒如晤,秦時歲,楊惜年,尤念昔,顧初暖,沈故謠,許昔聞,何遲暮,呂韶光,施舊敘,張陳跡,章如昨,蘇溯秋。唸完了,紙翻過一頁。

省級幹部,八個。賀峻霖站起來,二十五歲,最年輕的一個。他穿着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拉鍊拉到胸口,露出裏面白色的襯衫。他的臉很乾淨,沒有鬍子,眼睛很大。他看着葉雲鴻,葉雲鴻也看着他。

“賀峻霖。”

“到。”

聲音不高,但很穩。旁邊的人看着他,他旁邊的人比他大二十歲,頭髮都白了。他比他們小,但坐在同一排,幹同樣的事。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幹好,只知道不能幹壞。

張本知,馬靜靜,方佳如,蘇寧,章知好,謝子軒,克里斯特拉卡克。最後一個名字,克里斯特拉卡克,五十歲,歐克利坦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裝,有點大,袖口長了一截,蓋住了手背。他站起來,聲音有點悶。“到。”他說卡莫納語還不太熟,但“到”字說得很清楚。

中央幹部,四個。李華澤,六十五歲。華陽,五十五歲。謝昌涵,四十五歲。蘇昌齡,三十五歲。四個人站起來,四張臉,四種表情。李華澤沒有笑,華陽也沒有笑,謝昌涵笑了,蘇昌齡沒有。四個人坐下了。

軍事幹部,二十四個。葉雲鴻翻到最後一頁。

冷霜刃,程驍烈,杜鐵衣,穆寒甲,紀銜枚,白嘯風,陸定邊,謝安疆,蕭靖旗,周懷略,沈策雲,諸葛觀兵,秦破陣,楚橫戈,霍雲麾,衛長驅,嶽鎮關,林逐北。

二十四個名字,二十四聲“到”。有的聲音像刀切,有的聲音像錘砸,有的聲音像風吹過樹梢,但都是硬的。他們坐下了。

葉雲鴻合上名單。他看着臺下那些人。那些人看着他。

“回去。幹活。幹不好,別回來。”

沒有人鼓掌,沒有人說話。三百多個幹部站起來,椅子腿刮地板的聲音很輕。他們轉身,走出大禮堂。腳步雜沓,像一條河。河水分流,流向不同方向:有的往東,有的往西,有的往南,有的往北。有的坐火車,有的坐飛機,有的坐汽車,有的騎馬,有的步行。他們走了,不會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