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遠了。不是他走了,是我在往下墜。我還在往下墜。崖底很深,墜了很久了,還沒到。雲在我上面了,白白的,厚厚的,像一大片剛彈好的棉花。光從雲縫裏漏下來,一束一束的,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不冷了。從裏到外都不冷了。
我睜開眼——不是用肉眼看,是用別的甚麼看。我看見他跪在那裏,抱着我。我的身體在他懷裏,很小,像一隻睡着了的老狼。他低頭看我,眼睛是閉着的,睫毛上掛着淚,眉頭皺着。他抱得很緊,怕我掉下去。我不會掉了。我已經到了。
我看見她。她站在崖邊,脖子上的繃帶是白的,臉是白的,嘴脣也是白的。她的眼睛是紅的,哭腫了,但很亮。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一直在看。她不會走的。她會一直等。等到他回來。
我看見他們了。摸金校尉蹲在地上撿牌,一張一張撿得很慢。農村人把書抱在胸口,書頁上有一滴血,他沒有擦。戰鬥模式102站在那裏,電子眼閃得很慢,像在數甚麼。洪知武負着手站在崖壁下面,看着那片雲,臉上沒有表情。他知道。他甚麼都知道。他不說。他不說的事太多了。他父親的事,張天卿的事,那些死了的人的事。他都知道,都不說。他把那些事裝在肚子裏,像裝一壺酒。越陳越香,越陳越苦。
我看見迪克文森了。那老狐狸坐在他的辦公室裏,面前擺着一杯酒,沒有喝。他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甚麼。他的手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寫着幾個字,看不清。他拿起酒杯,又放下了。他知道了。他甚麼都知道。他甚麼都知道得早。
我看見那些人了。那些死了的,那些走了的,那些再也沒回來的。他們站在雲上面,排着隊,低着頭看我。有的我認識,有的不認識。有一個很小的,站在最前面,穿着大人的軍裝,袖子長出一截,褲腿也長。他笑着看我,嘴角翹着,眼睛彎着,像個月牙。他跟我招手。我沒有動。他等了等,又招手。我還沒有動。
他走過來。他的步子很輕,踩在雲上,沒有聲音。他走到我面前,仰着頭看我。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石子。
“走嗎?”他問。聲音脆脆的,像冬天踩斷一根枯枝。
“不走。”
他歪着頭。“等誰?”
“等一個人。”
“等誰?”
我回頭。他還在那裏。跪着,抱着我。他的睫毛溼着,眉頭皺着。他還沒有醒。他還要睡很久。
“等他醒。”我說。
小孩笑了。“他醒了你也不走。”
“爲甚麼?”
“他醒了就忘了。忘了就不會疼了。你不走,他就忘不了。你要他一直疼嗎?”
我沒說話。風從下面吹上來,吹得雲一漾一漾的,像水面。我的腳在雲裏,看不見,但能感覺到。雲是軟的,暖的,像剛彈好的棉花。
“他欠我的。”我說,“讓他還。”
小孩想了想。“還很久哦。”
“久就久。”
“你不急?”
“不急。”
小孩笑了。“那我也不急。”他坐在雲上,兩條腿懸着,晃啊晃的。他的腳很小,光着,腳趾頭圓圓的,像一顆一顆的豆子。
“你叫甚麼?”我問。
“小狼。”他說。
“甚麼?”
“小狼。我自己起的。好聽嗎?”
我沒說話。他笑了。“不好聽算了。反正就我自己叫。”
他晃着腿,看底下。底下是雲,是崖,是那個跪着的人。他看了很久。“他好大。”小狼說。
“嗯。”
“像座山。”
“嗯。”
“山也會累的。”小狼說。聲音很輕,像風吹過很遠的山谷。
我沒說話。他也沒說話。我們坐在雲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