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壓城
第七天,黎明時分沒有霧。
海面平靜得像一塊巨大的鉛灰色玻璃,倒映着低垂的、鐵砧般的雲層。空氣沉重得能擰出水,氣壓低得讓耳膜嗡嗡作響,連海鳥都消失無蹤——它們比人類更早感知到了風暴前的死寂。
瞭望塔廢墟上,人間失格客舉着高倍率觀測鏡,鏡片裏倒映着地平線上那片正在緩緩展開的、令人窒息的黑影。
不是一艘,不是十艘。
是整整三十二艘艦船組成的龐大攻擊羣,呈扇形向7號島壓來。最前方是三艘“懲戒者”級巡洋艦——每艘都有三百米長,艦首三門雙聯裝380毫米電磁軌道炮的炮管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屬光澤,側舷密密麻麻的垂直髮射單元像蜂巢,甲板上停放着旋翼攻擊機和無人機彈射軌道。
巡洋艦後方,是八艘“裁決者”級驅逐艦、十二艘快速護衛艦,以及九艘巨大的、甲板上堆滿登陸艙和兩棲突擊載具的運輸艦。所有艦船都噴塗着GBS標誌性的瑩綠色條紋,在灰暗的海天之間顯得格外刺眼,像一片移動的、有毒的苔原。
觀測鏡的自動測距儀在瘋狂跳動數字:最近一艘巡洋艦,距離四十一公里,已進入主炮射程。
人間失格客放下鏡子,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對身後的摸金校尉說了三個字:
“十三萬。”
摸金校尉的喉結動了動。“頭兒,你確定?他們真爲一個前哨島下這麼大本錢?”
“不是爲了島。”人間失格客轉身走下廢墟,“是爲了告訴所有人,挑戰‘秩序’的下場是甚麼。十三萬對五千五,這是數學,也是宣言:在GBS的算盤上,反抗者的命,只值一個零頭。”
他們回到地下指揮所——原GBS中繼站地下二層一個加固過的房間。牆壁上掛滿了顯示屏,實時顯示着五道防線的狀態、彈藥儲備、人員分佈。十幾個通訊官戴着耳機,低聲與各防線指揮官保持着聯絡,空氣中瀰漫着緊張但有序的電流聲。
戰鬥模式102站在中央戰術臺前,手指在虛擬地圖上快速划動,調出剛計算出的敵我對比數據:
“三艘巡洋艦,主炮齊射一次可覆蓋島嶼東側三分之一區域,預計穿透我們前三道防線所有地表工事。驅逐艦攜帶的巡航導彈可精確打擊山脊火力點。運輸艦至少可一次性投送兩萬地面部隊,配備重裝甲和工程單位。按標準登陸作戰流程,第一波次三小時內可上島五萬人,六小時內完成對島嶼的合圍。”
他抬起頭,電子眼閃爍着冷光:“按現有防禦配置,我們最多能支撐十二小時。前提是敵人按教科書進攻。”
“他們不會。”人間失格客走到戰術臺邊,手指點在海圖上,“GBS喜歡高效,喜歡用絕對優勢碾壓。他們會先用艦炮洗地,摧毀所有暴露工事;然後空中掩護登陸艇搶灘;地面部隊建立灘頭陣地後,工程單位快速開闢通道,重裝甲集羣直插中央。他們的目標不是佔領,是抹除——把這座島和島上的一切,從地圖上擦掉。”
“那我們……”一個年輕的通訊官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發顫。
人間失格客看了他一眼。那是個南方來的孩子,最多二十歲,臉上還帶着焦土輻射留下的淡紫色瘢痕。他記得這孩子叫“鼴鼠”,擅長挖地道和設置詭雷,七天前還在爲每天能喝到乾淨水而傻笑。
“我們做三件事。”人間失格客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晚飯菜單,“第一,讓他們的艦炮打不準。第二,讓他們的登陸部隊上不了岸。第三,讓他們上島的人,每走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他敲了敲戰術臺,調出島嶼三維地圖:“102,啓動‘黑潮’協議。”
戰鬥模式102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輸入一串長密碼。幾秒後,整個地下指揮所的燈光暗了一瞬,然後恢復正常。但所有顯示屏的角落都多了一個小小的黑色漩渦圖標。
“黑潮協議已激活。”102報告,“島嶼地熱發電機組超頻運行,備用電容陣列開始充能。預計四十七分鐘後達到臨界值。”
“校尉。”
“在。”
“帶你的人去‘哭泣珊瑚’陣列,把聲波頻率調到最大。不是驅趕,是激怒——我要所有靠近海岸的GBS水下單位發狂,攻擊它們看見的一切,包括友軍。”
摸金校尉咧嘴一笑,露出被菸草燻黃的牙齒:“明白,頭兒。保證讓海里熱鬧得像過年。”
“其他人。”人間失格客環視指揮所裏所有人,“回到你們的位置。記住,我們不是在防守,我們是在下注——賭十三萬人的命,換五千五百人的名。”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也賭北境那些人,還剩下一點最基本的……愧疚。”
通訊官們沉默地點頭,各自忙碌起來。沒有人說豪言壯語,沒有人提“犧牲”或“榮耀”。在這裏的五千五百人,早就過了相信那些詞的年紀。他們只相信手裏的武器,身邊的同伴,和合同上寫明的價碼。
人間失格客走到觀察窗前。窗玻璃是三十厘米厚的防彈複合材料,外面是覆土僞裝。透過狹長的射擊孔,他能看見一線灰色的天空。
他想起迪克文森在任務簡報會上說的話:“你們是刀,刀不需要思想,只需要鋒利。但記住,最鋒利的刀,往往握在最懂得甚麼時候該收刀的人手裏。”
現在,握刀的人在北境的指揮室裏,在GBS的旗艦上,在千里之外安全的地方計算得失。
而刀,要自己決定該怎麼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