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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第170章 元年新火 (1/3)

紅紙與算盤

聖輝城地下第三區的物資配給站外,排起了長隊。離所謂“新年”還有三天,按新頒佈的《北境解放區歲時節令暫行規定》,舊帝國繁複的祭祀慶典一律取消,只保留“年終總結、民生慰問與新年展望”爲核心的簡樸紀念活動。每家憑戶籍冊可額外領取半斤陳麥、一小包粗鹽、兩張韌性尚可的再生紙——說是可以用來寫對聯或糊窗戶。

排隊的人大多沉默,揣着手,跺着腳抵禦從通風井滲下來的寒氣。眼神裏沒甚麼節日的歡愉,只有一種習慣性的、等待分配的麻木,以及一絲幾不可察的放鬆——仗總算告一段落,活着領到了配給,這就是最實在的“年味”。

隊伍中間,一個裹着舊頭巾的婦人,正小聲數落身邊半大的兒子:“……領了紙,回去裁開,請隔壁認字的陳先生寫個‘安居樂業’貼門上。莫要寫那些‘福’啊‘壽’的,不合時宜,讓人看了笑話……”

兒子吸溜着鼻涕,心不在焉地嗯着,眼睛瞟着配給站門口牆上新貼的佈告,上面畫着簡易圖表,解釋“勞動券”與實物兌換比例。

前面忽然起了點騷動。一個乾瘦老頭,捏着領到的兩張再生紙,翻來覆去地看,又對着光瞅,嘴裏嘟囔:“這紙……這紙能寫毛筆字嗎?墨一上去不就洇成一團?以前過年,再窮也得買張丹紅紙啊……”

發放物資的年輕辦事員耐着性子解釋:“老人家,現在資源緊,這紙結實,糊窗戶擋風好。寫字的紅顏料,公會正在試製,明年……明年或許就有了。”

老頭搖搖頭,嘆口氣,把紙小心卷好,塞進懷裏,佝僂着揹走了。背影有些落寞。舊時代的“年”,是有一套完整儀軌和物資匹配的,哪怕再窮,那抹紅色,那點墨香,是撐起心裏那點盼頭的儀式感。現在,舊的打碎了,新的還沒長出足夠鮮活的肌體來承載情感。

不遠處,原黑金一處倉庫改造的“年貨臨時市場”裏,倒是熱鬧些。允許個人拿富餘物品來以物易物,也有幾個膽大的小販,偷偷拿出藏着的舊年畫、褪色的剪紙,或者用植物汁液和礦物粉勉強調出的“紅顏料”,換一點糧食或日用品。

一個原風信子公會的學者,如今在“教育部編審司”幫忙,轉悠了半天,用半塊肥皂換了一小罐可疑的紅色漿汁和一支禿了毛的筆。他回到臨時分配到的狹小宿舍,在領到的再生紙上試了試,紅色很淡,且不均勻。他皺皺眉,還是提筆,用端正的字體寫下兩行:

除舊佈新 山河再造

自力更生 天道酬勤

寫罷,自己端詳片刻,似乎覺得太文縐紳,不夠“貼近羣衆”。想了想,又另取一張紙,寫下更直白的:

多打糧 喫飽飯

學文化 把身翻

這才覺得稍微滿意些。他把兩副都貼在斑駁的牆上,退後看看。陋室空空,唯有這兩抹淡紅和墨字,勉強撐起一點“新年”的輪廓。他忽然想起戰前某個新年,在黑金的軟禁處,只有一碗清湯麪。那時覺得苦,現在似乎更忙更累,但這“新年”的感覺,卻複雜得多,既有破土的希望,又有百廢待興的重壓,還有這種種細微的不適應和摸索。

這大概就是“新曆元年”的味道。不是歡慶,而是帶着傷疤、懷着忐忑、卻又不得不向前邁出一步的,沉重而堅韌的“新”。

指揮部裏的“年”

聯軍最高指揮部,張天卿的辦公室,臘月二十九,夜。

文件堆得比平時似乎還高了些。年終總結、來年預算、各戰線輪換休整方案、新解放區治安報告、土地改革爭議彙總、“勞動券”流通情況初評……空氣裏瀰漫着紙張、油墨和一種過度思考後的凝滯感。

張天卿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端起手邊早已涼透的濃茶喝了一口。苦澀讓他精神微微一振。他面前攤開着一份特殊的文件——《關於新曆元年迎新活動安排的請示》。

文件是阿特琉斯讓文化教育口的人擬的,內容很簡樸:明日(除夕)下午,在聖輝城中央廣場(原黑金集會廣場清理而成)舉行“北境軍民迎新大會”,流程包括簡短講話、表彰模範、文藝隊表演(唱歌、快板)、以及結束時全場同唱《北境聯合防衛軍進行曲》。建議張天卿出席並做“新年展望講話”。

他盯着“講話”二字,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講話,又是講話。戰前動員,戰後總結,政策宣講……他說的太多了。那些關於犧牲、道路、未來的詞彙,從喉嚨裏碾過一遍又一遍,有時自己都覺得那些話語正在失去溫度,變成某種必須履行的符號儀式。

新年講話?說甚麼?說“新年快樂”?這片剛剛止血的土地,快樂是一種奢侈。說“展望未來”?未來的荊棘和陷阱,他比誰都看得清楚。說些鼓勵的空話?他不屑。

他煩躁地合上文件夾。之前沒空弄這玩意,是因爲生死搏殺,容不得絲毫分心。現在有點空了,卻覺得這“迎新”比打仗還難對付。打仗目標明確,敵我分明。而這“新年”,要安撫創傷,要凝聚離散的人心,要給渺茫的前景注入一點真實的暖意,還要謹防變成新的形式主義空殼……分寸太難拿捏。

副官敲門進來,送上一摞待籤的電文,順便低聲提醒:“司長,後勤處問,明天大會後,指揮部食堂加餐的標準……是按官兵一致,還是……另外,您明天的講話稿,祕書科問是否需要準備?”

張天卿沉默片刻:“加餐標準,按一致。從我薪餉里扣一部分,添點肉。” 他頓了頓,“講話稿……不用。我現場說幾句就行。”

副官有些遲疑:“現場說?要不要至少列個提綱……”

“不用。”張天卿打斷他,聲音有些疲憊,卻帶着決斷,“想到甚麼說甚麼。說人話。”

副官不敢再多言,退了出去。

張天卿走到辦公室那面巨大的觀察窗前。窗外是模擬的夜空,星辰的位置是固定的,缺乏真正天穹那種深邃莫測的流動感。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還不是“司長”的時候,在某個寒冷但相對平靜的哨所,和幾個戰友圍着小小的火爐,用繳獲的罐頭肉煮一鍋亂燉,就算過年。那時話很少,但爐火很暖,彼此肩膀靠着的實感,就是全部的年味。

現在,爐火變成需要統籌規劃的“加餐”,並肩的戰友有的已成碑上名字,而他站在這裏,要爲成千上萬的人,去“營造”一種叫“新年”的氛圍。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這大概就是“位置”的代價。你獲得了力量和權柄,也揹負了必須去定義、塑造某種公共情感的義務。

他回到桌前,重新打開那份請示,在空白處唰唰寫下幾行字:

不搞排場,不念長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