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小時前。”阿特琉斯回答,“‘鐵砧’防線初步穩定,但部隊士氣需提振,彈藥、油料、醫療物資消耗極大,急需補充。傷員後送壓力沉重。西格瑪部隊在防線外圍持續施加壓力,小規模接觸不斷。雷蒙德判斷,西格瑪在等待,要麼是後續援軍和重裝備就位,要麼是與其他兩方協調完畢,纔會發動下一輪大規模進攻。他請求……對下一步戰略方向給予明確指示,並再次強調了固守現有防線將面臨的巨大風險和持續消耗。”
張天卿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金色火焰已凝聚成兩點銳利無比的寒星。
“接雷蒙德前線指揮部,最高加密級別。現在。”
命令被迅速執行。幾分鐘後,雷蒙德·貝里蒂安略顯模糊但堅毅的面容出現在一個新的全息影像框中。他看起來消瘦了許多,臉上帶着硝煙和疲憊的痕跡,但眼神依舊沉穩,只是深處壓抑着一絲極深的憂慮和……某種決斷前的沉重。
“統帥,各位。”雷蒙德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傳來,帶着前線特有的、被電磁環境干擾的輕微失真。
“雷蒙德,直接說你的判斷和建議。”張天卿沒有任何寒暄。
雷蒙德停頓了半秒,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清晰而緩慢地說道:“基於當前敵我態勢、後勤狀況、部隊士氣和……德雷蒙德拉貢的教訓,我以西北戰役集羣總指揮的身份,正式建議:放棄‘鐵砧’防線及目前控制的德雷蒙德拉貢外圍零星區域,執行第二階段、也是更深度的戰略撤退。部隊後撤至‘鏽蝕峽谷’西口——‘鐵脊山脈’東段我們預先經營的、更加穩固的‘鐵壁’防線。以此縮短補給線,依託更有利地形進行防禦,並爭取至少兩到三個月的整體休整、補充和訓練時間。”
影像中,安東尼多斯的眉頭擰緊,德爾文抿了抿嘴脣,葉雲鴻和萊婭交換了一個眼神。阿特琉斯則靜靜地看着雷蒙德。
“理由。”張天卿只有兩個字。
“第一,兵力與士氣。”雷蒙德語調平穩,但每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我軍西北集羣經德雷蒙德拉貢和後續戰鬥,可戰之兵已不足戰役開始前的百分之七十,重裝備損失比例更高。部隊極度疲勞,新兵補充尚未形成戰鬥力。而根據情報,西格瑪一方損失相對可控,且可能獲得施特勞森和克萊斯特的增援。在‘鐵砧’防線這種相對前出的位置與之進行消耗戰,我們耗不起,也守不久。”
“第二,後勤與地形。”他繼續,“‘鐵砧’防線遠離我方核心補給區,運輸線漫長且易受襲擾,維持現有兵力部署的物資消耗是個天文數字。而‘鐵壁’防線背靠‘鏽蝕峽谷’相對安全的腹地,補給便利得多,地形也更險要,易守難攻,能極大抵消敵軍可能的人數和技術優勢。”
“第三,戰略主動權。”雷蒙德的聲音加重了些,“繼續停留在‘鐵砧’,我們是被動應戰,等待敵人完成集結後發起攻擊。後撤至‘鐵壁’,表面是收縮,實則是將拳頭收回來。我們可以利用這段時間,消化德雷蒙德拉貢的教訓,整合新裝備(如葉門主提供的技術),訓練新部隊,並等待安東尼將軍可能召回的海外力量。同時,以‘鐵壁’爲支點,我們可以更靈活地選擇下一步打擊方向——是繼續盯着西北,還是……如統帥之前構想的,將部分注意力轉向南方?主動權,至少部分主動權,可以拿回來。”
“第四,”雷蒙德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痛楚,“我們需要時間,安葬死者,撫慰生者,重建‘織故鄉’的信念。不能讓我們士兵的犧牲,僅僅變成冷冰冰的數字和越來越深的絕望。撤退,是爲了更好地紀念,也是爲了更堅定地前進。”
他說完了。指揮大廳裏一片寂靜,只有設備運行的微弱聲響。所有人都看着張天卿。
張天卿的目光與全息影像中雷蒙德的目光隔着遙遠的距離對視着。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轉身,面對着那幅巨大的、光影流轉的卡莫納戰略全息圖。他的視線長久地停留在西北那片紅藍交錯、危機四伏的區域,然後又緩緩移向南方那片廣袤而危險的紫色陰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彷彿被拉長,充滿了重量。
終於,張天卿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燃燒着金色火焰的眼睛裏,透出一種經過劇烈掙扎和痛苦權衡後、淬鍊出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批准。”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指揮大廳的每個角落清晰迴盪。
“命令:西北戰役集羣,總指揮雷蒙德·貝里蒂安,立即開始執行代號‘鐵壁收縮’的第二階段戰略撤退計劃。以最大努力保存有生力量和重裝備,有序放棄‘鐵砧’防線及現有前沿陣地,後撤至‘鏽蝕峽谷’西口預設的‘鐵壁’主防線。撤退過程必須隱蔽、迅捷、組織嚴密,防止敵軍追擊和襲擾。具體撤退方案,由雷蒙德制定,報阿特琉斯會長及最高指揮部備案。”
“命令:全軍進入戰略調整期。以‘鐵壁’防線爲核心,構建西北方向戰略防禦體系。同時,加快北境及中部控制區的生產恢復、兵力補充和訓練整編。優先保障‘根深計劃’在南方的情報網絡建設和滲透。”
“命令:成立‘南方先遣戰略研究組’,由阿特琉斯會長牽頭,葉雲鴻門主、萊婭副門主、德爾文司令及‘根深計劃’核心成員參加。目標:在一個月內,拿出對南方黑金殘部、‘深淵’勢力及當地複雜情況的初步評估報告,並擬定未來一至兩年內,開闢南方戰線的可行性方案及優先目標。”
“命令:安東尼多斯將軍,即刻啓動海外力量召回程序,方案按最高機密處理。”
“命令:德爾文司令,着手整合海軍力量,尤其是航母戰鬥羣,擬定應對西北海上威脅及未來南方可能的兩棲/沿海作戰預案。”
一連串清晰、冷靜、不容置疑的命令,從張天卿口中吐出,如同鐵錘敲打在砧板上,爲聯軍在德雷蒙德拉貢慘敗和麪臨新同盟威脅後的戰略轉向,定下了基調。
收縮,但不是潰敗。
斷腕,是爲了保住身軀,並讓另一隻拳頭握得更緊。
血色婚禮的締結,需要以更堅韌的意志和更清晰的戰略來應對。
“我們承認西北戰役目前的挫折。”張天卿最後看向所有的全息影像,也彷彿看向指揮大廳裏每一個凝神傾聽的官兵,“但這不代表失敗,更不代表終結。我們後退一步,是爲了看清更廣闊的棋盤,是爲了積蓄力量,是爲了下一次出擊,能打得更準、更狠、更致命。”
他的目光最終落回雷蒙德的影像上:“雷蒙德,把部隊帶回來。在‘鐵壁’後面,我們需要你,和所有經歷過德雷蒙德拉貢火焰的戰士們,重新站起來。”
雷蒙德挺直了脊背,眼中那絲憂慮被一種更加深沉的責任感和決意取代。“是,統帥。保證完成任務。”
通訊切斷。全息影像逐一熄滅。
張天卿獨自站在巨大的戰略地圖前,身影在變幻的光影中顯得有些孤獨,卻又無比挺拔。他伸出手,指尖劃過地圖上“鐵壁”防線的位置,然後向下,掠過南方那片廣袤的未知與危險。
“織故鄉……” 他低聲重複着這個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然後,他轉身,走向控制檯,開始審閱堆積如山的、關於生產、徵兵、訓練、技術研發的具體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