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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143章 收縮斷腕與血色迴腕 (1/3)

鐵脊山脈在深冬的暮色中,像一頭沉默巨獸的嶙峋脊骨,橫亙在卡莫納西北的大地上。風從山隘間呼嘯而過,捲起雪沫和沙塵,抽打着裸露的岩石,發出尖銳如哨鳴般的聲響。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被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吞噬,只在西邊天際留下一道暗紅如干涸血痕的狹長光帶,很快也黯淡下去。嚴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凍結一切,巖縫間殘存的水汽凝結成冰晶,覆蓋在舊時代遺留的鏽蝕金屬殘骸和戰爭垃圾上,泛着幽幽的冷光。

這裏,距離德雷蒙德拉貢主戰場已有一百二十公里,屬於聯軍西北戰役集羣在“裂谷通道”伏擊戰得手後、主動後撤建立的第二道臨時防線——“鐵砧”防線的前沿觀察哨。說是防線,實則更多是依託山勢和零散舊工事構建的警戒網絡和遲滯陣地。在德雷蒙德拉貢慘重消耗和西格瑪追擊部隊在“裂谷”遭重創後,雙方都急需喘息,戰線在這片荒蕪的山地間暫時凝固,只有巡邏隊的小規模交火和冷槍冷炮,提醒着人們戰爭並未停歇。

觀察哨設在半山腰一個天然巖洞改造的掩體內,外部做了精妙的僞裝。洞內空間狹窄,瀰漫着潮溼的岩石氣味、人體汗味、以及軍用口糧加熱後單調的油脂味。一盞功率調至最低的應急燈提供着昏黃的光線,映照着幾個蜷縮在防寒睡袋裏輪流休息的士兵模糊的輪廓。唯一的值班觀察員裹着厚重的白色雪地僞裝服,趴在冰冷的岩石射擊孔後,通過高倍率夜視儀,一動不動地注視着下方被黑暗逐漸吞沒的山谷和遠處地平線上德雷蒙德拉貢方向隱約的火光——那是城市仍在燃燒,或是西格瑪部隊在清理戰場、修復工事。

觀察員的呼吸在面前凝成白霧,睫毛上結了霜。他保持着絕對的靜止,只有握着觀測儀器的手指因寒冷而微微僵硬。耳機裏傳來後方指揮所每隔半小時一次的例行通訊確認,電流的嘶嘶聲是這死寂環境中唯一的規律聲響。更遠處,風穿過山巒的嗚咽,彷彿大地本身在低聲呻吟。

觀察員的視線無意識地掃過巖洞內壁。那裏,不知是哪一任駐守者(或許是舊帝國士兵,或許是黑金時代的哨兵,又或許是更早的甚麼人)用尖銳石塊刻下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早已被歲月和塵埃模糊,但在昏黃燈光斜照下,仍能勉強辨認:

織故鄉…

後面幾個字被一道深刻的劃痕抹去,無從知曉。

觀察員的喉結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他想起撤退途中,在“裂谷通道”伏擊圈邊緣看到的景象:一輛被導彈擊穿頂部的霍恩施泰因重型坦克,炮塔滾落在一旁,車體仍在燃燒,融化的積雪混合着燃油和一種更深色的液體,在履帶旁積成一小窪。幾個聯軍工兵正在快速檢查殘骸,收集可能有用的情報或零件。其中一個年輕工兵,臉上沾着黑灰,忽然蹲下身,從坦克殘骸旁撿起一個燒得半焦的皮質小袋,打開,裏面是一張同樣被燻黑的家庭合影。照片上,穿着舊式軍裝的男人、笑容溫婉的女人、以及兩個臉頰紅撲撲的孩子,在某個陽光明媚的庭院裏,背後是開滿玫瑰的花架。

工兵盯着照片看了幾秒,沉默地將其塞進自己的口袋,然後繼續手上的工作,動作甚至更快了幾分。

故鄉。對於照片上的男人,那是庭院裏的玫瑰和家人的笑容。對於此刻趴在冰窟裏的觀察員自己,那是北境凍土上冒着熱氣的地熱口旁、用冰塊壘砌的簡陋小屋,是父親粗糙手掌傳遞過來的、烤得焦香的鹿肉乾的味道。對於死在德雷蒙德拉貢街道上的數萬聯軍將士,他們的“故鄉”又是甚麼模樣?是否也有一張類似的照片,藏在貼近心口的口袋裏,最終被烈焰或鮮血浸透?

血與肉歸還於你,能否讓靈魂回到擁有生命的那天……

這句不知出處、卻在聯軍士兵中隱祕流傳的話,此刻異常清晰地浮現在觀察員腦海。他用力眨了眨眼,驅散睫毛上的冰霜和瞬間的恍惚,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夜視儀冰冷的綠色視野中。

戰爭還在繼續。故鄉,或許只能在勝利之後,或者死亡之中,才能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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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輝城,聯軍最高指揮部地下核心區域。

與鐵脊山脈前沿的孤寂寒冷截然不同,這裏燈火通明,空氣被高效的過濾系統處理得乾燥而略帶金屬味,巨大空間內瀰漫着一種高強度、高壓力的繁忙。蜂巢般的隔間裏,參謀、情報分析員、通訊官、技術士官們坐在閃爍的屏幕和複雜的控制檯前,手指在虛擬鍵盤和全息投影界面間飛快舞動,低聲而急促的交談聲、數據流刷新的輕微嗡鳴、以及遠處重型設備運行的低沉震動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屬於戰爭大腦的“白噪音”。

中央指揮大廳呈階梯式向下延伸,最底端是一個略微抬高的圓形平臺,平臺上懸浮着巨大的卡莫納全境動態戰略全息圖。地圖精細得驚人,山川河流、城市村鎮、交通脈絡清晰可辨,不同顏色的光點和區域標示着各方勢力控制範圍、兵力部署、補給線路、乃至氣象和地質活動數據。代表聯軍及其盟友的藍色,在北境和中部連成一片,但在西北方向,德雷蒙德拉貢區域是一個明顯的、被紅色(霍恩施泰因勢力)半包圍的藍色突出部,旁邊還有較小的紅色和暗金色光點(代表施特勞森和克萊斯特),而在更廣闊的西北、西南、南部區域,大片大片的暗淡色塊、閃爍的未知標識、以及深紫色的陰影(標註“深淵”活動或高威脅區域)覆蓋着地圖,提醒着這片大陸仍有多數地區籠罩在迷霧與危險之中。

平臺邊緣,張天卿背對着全息地圖,站在一張由高強度合金和特種玻璃製成的弧形控制檯前。他沒有穿正式的軍裝或禮服,只是一套便於活動的深灰色作戰服,袖口挽起,露出線條結實的小臂。控制檯表面投射出數十個分屏,滾動着前線戰報、後勤數據、技術分析、情報摘要。他的目光快速而有序地掃過這些信息流,冰藍色的瞳孔深處,那簇標誌性的金色火焰穩定地燃燒着,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內斂、冷凝,彷彿將德雷蒙德拉貢的烈焰和數萬將士的血光都吸納入內,淬鍊成了某種更堅硬、更銳利的東西。

他身後,阿特琉斯、安東尼多斯、德爾文、葉雲鴻、萊婭的全息影像已經接入,環繞平臺半周。雷蒙德·貝里蒂安的影像沒有出現,代表他的位置顯示着“前線指揮,加密通訊靜默”的狀態。

氣氛比之前任何一次高層會議都要凝重。德雷蒙德拉貢的慘痛損失和“裂谷”反擊的有限勝利,像一塊沉重的鉛錠壓在每個人心頭。而最新情報顯示,西格瑪、施特勞森、克萊斯特三方在鐵砧堡的會晤及可能達成的同盟,更是給西北乃至整個卡莫納的戰局蒙上了一層濃重的不確定性陰影。

“都到齊了。”張天卿沒有轉身,聲音通過高品質擴音系統清晰傳遍指揮大廳,也傳入每個全息影像的接收端,平靜,但帶着一種金屬般的穿透力,“直接開始。阿特琉斯會長,先通報‘裂谷’伏擊戰詳細戰果及後續評估。”

阿特琉斯微微頷首。他看起來比幾天前更加疲憊,眼袋深重,但眼神依舊銳利如解剖刀。“‘裂谷通道’伏擊行動,基本達到預定戰術目標。確認摧毀或重創西格瑪追擊集羣先頭部隊主力,包括四十七輛主戰坦克、二十九輛裝甲運兵車、十八門自行火炮,以及大量輔助車輛和步兵。敵軍人員傷亡估計在三千五百至四千之間。我方伏擊部隊損失輕微,按計劃成功脫離接觸,斷後小組……全員犧牲。”他頓了頓,語氣沒有波瀾,“此次反擊,一定程度上打擊了西格瑪追擊的銳氣,迫使其收縮,爲我軍主力後撤重組贏得了寶貴時間,也向對方明確傳達了‘聯軍仍有反咬之力’的信號。但必須清醒認識到,這無法抵消德雷蒙德拉貢攻堅戰的戰略失敗,也無法改變我軍在西北暫時轉入戰略防禦的總體態勢。”

“西格瑪的反應?”張天卿問。

“異常冷靜。”阿特琉斯調出一份情報摘要,“停止追擊,鞏固防線,救援殘部,統計損失。其回覆統帥的明碼通訊措辭簡練而強硬。更重要的是,我們的‘根深’節點和遠程偵察確認,西格瑪主力部隊在德雷蒙德拉貢周邊及通往其腹地的關鍵通道上,正在加速構建多層次防禦體系,同時,其與東北施特勞森、中西克萊斯特的聯絡頻率和級別在伏擊戰後顯着提升。鐵砧堡會晤的情報雖未獲直接證實,但多方間接證據顯示,三方極有可能已達成某種形式的軍事合作或默契。”

“一個由西格瑪牽頭,整合了西北、東北、中西部舊貴族軍事力量的反聯軍同盟。”葉雲鴻的影像中,他金屬面具後的電子眼閃爍着冷光,“如果屬實,我們將面對一個控制區域更廣、總兵力可能遠超我軍西北集羣、且擁有完善獨立戰爭體系的龐大敵人。西格瑪的正規防禦與山地戰,施特勞森的凍原重裝突擊,克萊斯特的情報滲透與技術支持……這個組合,比單獨應對西格瑪要棘手得多。”

萊婭補充道,她面前的數個分屏顯示着複雜的數據流和結構圖:“根據對西格瑪部隊在德雷蒙德拉貢攻防戰中展現出的裝備水平和戰術協同分析,其戰爭潛力被我們嚴重低估。他不僅繼承了舊帝國遺產,還很可能祕密獲取並消化了部分黑金時代的中高端軍事技術。施特勞森和克萊斯特家族同樣歷史悠長,底蘊深厚。他們的聯合,意味着我們可能面臨技術代差被拉平甚至局部反超的風險。”

安東尼多斯粗重地呼出一口氣,全息影像中能看到他所在的山谷指揮部背景裏,巨大的礦機正在遠處運作。“我的坦克兵在德雷蒙德拉貢和裂谷都打得很苦,很英勇。但損失是實實在在的。三百多輛‘垣克’,無數好小夥子……現在如果又要面對一個更硬的鐵砧,我們需要時間,需要補充,需要更聰明的打法,而不是再把小夥子們填進去。”他看向張天卿,“統帥,我有個想法。早年間,我們安東尼家族爲了做生意和……嗯,留條後路,在海外幾個中立港城和資源星,祕密安置了一些分支旁系,也投資了一些小型安保公司和勘探隊。人數不多,但都是家族信得過的老人,有些手裏還掌握着舊時代的技術圖紙和稀有資源渠道。黑金垮臺後,他們一直處於靜默狀態。現在局勢到了這個地步,是不是……該把他們召回來了?他們熟悉外部世界,或許能帶來我們急需的技術信息、稀缺物資,甚至……一些意想不到的幫助。”

張天卿終於轉過身,目光落在安東尼多斯的影像上,金色火焰微微跳動了一下。“海外力量……可以考慮。但召回需要時間,且目標不宜過大,以免引起外部勢力過度關注或攔截。此事由你全權負責,擬定名單和方案,報阿特琉斯會長協調情報和接應路線。記住,隱祕、穩妥爲第一要務。”

“明白。”安東尼多斯用力點頭。

德爾文的影像一直顯得有些模糊,背景是北極星號艦橋特有的幽藍光線和大型觀察窗外深邃的星空。他開口道:“海軍方面,西格瑪的沿海艦隊在德雷蒙德拉貢戰役期間表現活躍,雖然未能突破我軍在北部海域的警戒線,但其存在嚴重牽制了北極星號及其護航艦隊的行動自由。如果西、施、克三方真能實現海上情報甚至有限兵力共享,我們的海上壓力會倍增。北極星號雖強,但獨木難支。目前我軍主力艦隊共擁有九艘完整版航空母艦(包括北極星號)及其配套戰鬥羣,但分散在北部、東部沿海,應對黑金殘部的海上襲擾和監視南方漫長海岸線已顯喫力。必須儘快整合海軍力量,形成至少兩個具備獨立戰役能力的航母戰鬥羣,一個盯住西北,一個威懾南方。”

“黑金殘部動向?”張天卿轉向阿特琉斯。

“根據‘根深’網絡和德爾文司令的偵察彙總,確認黑金國際剩餘的高層和核心科研力量,在黑金本體隕落後,已大規模向卡莫納南部,尤其是西南‘焦土盆地’、‘遺忘沼澤’以及更南端的‘翡翠海’沿岸區域潰退、隱匿。”阿特琉斯調出南部地區的地圖,上面標註着數個高威脅的紅點,“他們攜帶了大量未銷燬的研究資料、實驗樣本乃至不完整的‘深淵’相關項目數據。與當地殘存的舊勢力和‘深淵’崇拜團體有合流跡象。南方局勢因此變得更加混沌和危險。可以預見,未來南方戰線將不僅是軍事征服,更是對黑金遺毒和‘深淵’滲透的清理,難度極大。”

大廳內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西北強敵環伺,南方毒瘤深種,聯軍雖在北境和中部站穩腳跟,但兩面受敵,且內部剛剛經歷大創,亟需休整補充。戰略壓力空前巨大。

張天卿的目光緩緩掃過巨大的全息地圖,在德雷蒙德拉貢的紅色包圍圈、西北-東北-中西的潛在同盟區域、以及南方大片紫色陰影上逐一停留。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控制檯光滑的表面,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雷蒙德那邊,最後一次詳細戰報是甚麼時候?”他突然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