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克沒有接那枚硬幣。他把硬幣推回來,按在我胸口那個凹痕上。他的手指在我胸口停了一瞬,很短,但很重。我說,慫包。他笑了。笑很輕,在暗綠色的光霧裏只有一瞬。二十二歲的人眼角有一條極細的皺紋——那是長期皺眉留下的。他這個人,做任何事都緊張,連笑都緊張。
子彈打完了。手槍空倉掛機,我把空槍扔在一邊。從口袋裏摸出那枚硬幣,放在拇指指甲上彈了一下。硬幣在空中翻轉,淡金色的光澤在暗綠色光霧裏顯得格外乾淨——不是奢華的金,是陽光照在成熟麥田上的金。落下,正面朝上。那枚硬幣上的側臉頭像還是那樣安靜。頭像上那個人的故事我很早就知道。他是個普通人,死在塔吊上。他死後,人們給他畫了像,印在錢上。我在菜市場排隊買豆腐時聽到他陣亡的消息——那天老孫的豆腐免費,每人一塊。他站在豆腐攤後面,切豆腐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爲難過——是因爲豆腐很嫩,切快了會碎。他把每一塊都切得整整齊齊,遞給每一個排隊的人。他沒有說“節哀”,沒有說“英雄不朽”。他只說:拿好,慢點走。
我把硬幣揣回內袋,貼着胸口。然後從腰間拔出最後一顆手雷。這顆手雷是我在出任務前用錢從軍械士那裏“借”來的。他說,這東西不是用來炸人的——是用來炸喪屍的。我說,一樣。他說,不一樣。炸人你會猶豫。炸喪屍你不會。他頓了頓又說,但你自己也是人。我沒回答。
手雷的保險銷彈開。保險片從掌心彈飛,在空中翻轉。那一瞬間極短,但那個翻轉的金屬片反射出了遠處艦炮炮口焰的橘紅色光。手雷在掌心越來越燙。和我胸口那枚硬幣的涼意疊在一起。冷和熱同時存在,像兩個互相擁抱的陌生人。
我想,這輩子貪財貪夠了。賣煙賣酒被關了禁閉,攢下的每一分錢都寄給了曉梅。她的蔥長得好,她的孩子在長大。她不知道她哥死在廢墟里,她只知道每個月匯款單上的數字沒有斷過。那就夠了。貪財不是愛財——是貪活着。貪活着的人才有東西可以留給別人。我不貪了。我把我的命也給了。
我想起很多年前她出嫁那天。我開着一輛借來的舊卡車送她去婆家。擋風玻璃有一條從上裂到下的裂紋,離合器片磨得快平了。她坐在副駕駛座上,穿着母親留下的紅棉襖,袖子長了一點,捲了兩圈。她哭,眼淚滴在領口上,把顏色洇深了。她說,哥,我怕。我說,怕甚麼,哥在。
現在我不在了。但是她的藥不會斷。她的孩子不會斷學費。她的蔥還在長。我在出發前把所有的積蓄都寄給了方遠志。我在匯款單上只寫了一句話:幫我轉交期曉梅。我信他。他是財政部長,他的賬本從來沒有出過錯。
手雷爆炸了。橘紅色的火光吞沒了我。衝擊波把周圍的鐮刀喪屍全部炸碎,骨鐮碎片飛出去,插在斷壁殘垣上,像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枯骨。
德爾文在戰後把我那枚硬幣從廢墟里找了回來。他一個人去的。蹲在那片我曾經站立過的廢墟上,用手撥開碎石,翻找了很久。最後在一塊被炸碎的水泥預製板下面找到了它。正面朝上。硬幣完好無損,淡金色的光澤還在。他把硬幣撿起來,用拇指擦掉灰塵,看了很久。然後放進口袋裏,那隻口袋貼着心臟。
他把硬幣鎖進辦公桌抽屜。抽屜裏還有克羅爾的陣亡通知單,和克羅爾那枚被骨刃劈出凹痕的硬幣。兩枚硬幣都是淡金色,都在抽屜的暗處發出極細微的光。
我妹每個月還是能收到匯款。匯款人寫的不是期特凡,是德爾文。她第一次收到時,站在那裏看了很久。郵局的櫃員說,期曉梅,你哥換名字了?她沒回答。她把匯款單摺好放進口袋,抱着孩子走了。她沒有問爲甚麼名字不一樣。
她知道。因爲她哥說過,怕甚麼,哥在。現在哥不在了。但匯款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