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洪喆是最後一個來的。他抱着女兒阮文芸,女兒還在睡,扎着兩個小辮子,穿着一件紅色的裙子,裙子很短,剛過大腿。她的臉貼在阮洪喆的胸口,呼吸很輕,很勻。阮洪喆走進來,沒有坐下,站在那裏,看着張本煜。
“張本煜。”
“嗯。”
“葉雲鴻死了嗎?”
“不知道。”
“如果他死了,誰來管這個國家?”
張本煜看着他。“我。還有你們。還有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還有那些在田裏種地、在地裏挖礦、在工廠裏做工、在家裏帶孩子的人。他們活着,這個國家就在。他們死了,這個國家就沒了。誰管都一樣。”
阮洪喆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是張天卿。你管不了。”
張本煜笑了。“張天卿也不是生下來就會管的。他學着管,管着管着就會了。我也可以學。你們也可以。沒有人是天生的。都是逼出來的。”
阮洪喆沒有說話,抱着女兒,走到空位子前面,坐下了。他把女兒放在膝蓋上,女兒動了動,沒有醒。他低下頭,看着女兒的臉,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着張本煜。
“你需要甚麼?”
張本煜想了想。“錢。糧。人。槍。藥。車。船。飛機。甚麼都缺。但最缺的是——時間。STA不會給我們時間。他們今天炸聖輝城,明天就會炸暗區。後天就會炸歐克利坦。他們不會停,我們也不能停。”
洪知武從懷裏掏出那支短笛,放在桌上。“洪家出錢。要多少給多少。”
王奕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存摺,放在桌上。“王家出糧。倉裏的糧食夠全國喫一年。不夠,還有。”
陳培元從腰後拔出那把祖傳的短刀,放在桌上。“陳家出人。要多少給多少。男人死了,女人上。女人死了,孩子上。孩子死了,還有我。我死了,還有澤宇。澤宇死了,還有侄子。侄子死了,還有侄孫。陳家不會絕。”
阮洪喆從口袋裏掏出一塊鐵牌,放在桌上。“阮家出槍。兵工廠的機器還能轉。原材料不夠,我派人去暗區挖。挖不到,去歐克利坦買。買不到,去合衆國搶。搶不到,我自己去死。死了,就不用操心了。”
張本煜看着桌上的東西,那支短笛,那張存摺,那把短刀,那塊鐵牌。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
“謝謝。我替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謝謝你們。他們不會知道你們的名字。他們不需要知道。知道了,也不會記得。記得了,也不會傳下去。傳下去了,也會走樣。走樣了,就不是你們了。但他們活着。你們活着,他們就活着。他們活着,你們就活着。”他停了。“我也活着。”
他走了,沒有回頭。
STA臨時營地,蘇佈雷盧克斯坐在指揮車裏,手裏端着一杯酒。酒是深紅色的,很稠,像快要乾涸的血。這是他醒來後的第一杯酒,敬那些死了的人,也敬那些還活着的人。他喝了一口,嚥下去,苦的,澀的,辣喉嚨。他咳了一下,把酒杯放下,拿起那份剛剛送來的戰報。
紙是白的,字是黑的,數字是紅的。他看了很久,把戰報放下。他想起那些飛行員,那些在聖輝城上空被擊落的、跳傘的、撞向敵機的、連人帶機化成灰的人。他們死了,他活着。他活着,就要替他們贏。贏了,他們就沒有白死。輸了,他們就白死了。他不能讓他們白死。
“引導者。”參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低,很緊。“卡莫納境內,我們的人已經開始行動了。滲透人員已全部激活,正在按計劃製造混亂。預計二十四小時內,卡莫納後方將出現大規模騷亂。”
蘇佈雷盧克斯沒有說話。他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
“告訴他們,不惜一切代價,把卡莫納攪亂。越亂越好。亂了,他們就顧不上前線了。顧不上前線了,我們就能往前推。往前推了,就能贏。”他停了。“贏了,就不用死了。”
他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他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走出指揮車。風很大,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來。他站在那裏,看着遠處那束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會滅。他也不會滅。
完